舆论的雪球滚了三天,已经从娱乐版块的茶余饭后,滚成了金融版面的重磅炸弹。
顾氏集团的股价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连续两日放量下跌。虽然跌幅被死死控制在百分之五以内,但那种温水煮青蛙式的阴跌,最是消磨市场信心。交易所大厅里,红色的数字像一道道鞭痕,抽在每一个顾氏股东的脸上。
顾西舟出院的那天清晨,伦敦的雪终于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得可怕。他没回半山别墅,而是直接让司机开往金融城——顾氏集团总部大厦。
车窗外,街景飞速倒退。沈听晚靠在后座,身上裹着厚厚的羊绒披肩,脸色比窗外的积雪还要苍白。医生再三警告,她必须静养,绝对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但顾西舟知道,有些战场,她必须在场。不是作为病人,而是作为顾氏未来的女主人,作为他唯一的软肋,也是他唯一的铠甲。
“怕吗?”顾西舟握紧了她冰凉的手指,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手背上还未消退的针眼。
沈听晚摇了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窗外。“有你在,不怕。”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顾西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想起陆砚辞那句“你连她为什么生病都不知道”,眼底的墨色又深了几分。
到了大厦楼下,早已等候多时的特助林叙快步迎上来,脸色凝重地拉开后车门。
“顾总,董事会半小时后开始。几位叔伯……都在会议室等着了。”林叙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不经意地扫过沈听晚,“还有,陆砚辞刚刚召开了新闻发布会,宣布陆氏资本将增持顾氏集团股份至百分之五。”
百分之五。
这是上市公司举牌红线。
这意味着陆砚辞不再满足于躲在暗处扇风点火,而是直接跳到了台前,亮出了獠牙。他要用真金白银,在顾氏最虚弱的时候,强行撕开一道口子。
顾西舟面无表情地颔首,扶着沈听晚下车。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衬得身形挺拔如松,下颌线绷得极紧,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周围的保镖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
电梯直达顶层的董事长办公室。
顾西舟没有立刻去会议室,而是将沈听晚安置在办公室的沙发上,亲自给她倒了杯温水,又调高了空调温度。
“你在这里等我。”他单膝跪地,视线和她平齐,声音是不容置疑的温柔,“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去,也不要接任何电话。除非我亲自回来。”
沈听晚看着他眼中近乎偏执的守护,指尖微微蜷缩。“西舟,我可以在旁边的休息室。我不出去,但我能……陪着你。”
她不想做一个被隔绝在象牙塔里的废物。她知道,这场风暴因她而起,她有权知道每一步的走向。
顾西舟沉默片刻,终究是妥协了。他打开办公室内侧一间私密休息室的门,扶着她进去。“隔着这道墙,有监控盲区,也有音频传输。你听着就好。但不要出声,晚晚,答应我。”
“我答应你。”
休息室的门轻轻合上。沈听晚坐在柔软的天鹅绒单人沙发上,房间里没有开主灯,只有一盏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她能清晰地听到外面办公室的动静,也能通过隐藏在壁画后的音响,听到会议室的实时转播。
音响里传来会议室开门的声音,随后是此起彼伏的问候声,虚伪而客套。紧接着,是顾西舟的脚步声,沉稳有力,走到主位坐下。
“人都到齐了。”顾西舟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冷静,威严,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说说吧,找我来,什么事。”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率先开口,是顾西舟的二叔,顾振华。他的声音带着长辈特有的傲慢和不容置疑:“西舟,现在外面谣言满天飞,股价跌跌不休。你作为集团总裁,天天守在医院,置公司利益于何地?我们几个老骨头商量了一下,觉得在你分身乏术期间,由你三叔暂代总裁职务,比较合适。”
代理总裁。
这是要夺权。
沈听晚的手指猛地收紧,掐进了掌心。她屏住呼吸,生怕漏掉一个字。
短暂的沉默后,是另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圆滑,应该是三叔顾振民:“二哥,话不能这么说。西舟也是为了家族声誉,照顾弟妹嘛。不过……西舟啊,你也知道,最近陆砚辞那边动作很大,我们几个手里的一些散户筹码,都被他低价收走了。如果任由他这么下去,顾氏怕是要改姓了。”
“所以呢?”顾西舟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嘲弄。
“所以,”这次开口的是四叔顾振国,声音尖利,“你必须给出一个交代!要么你立刻辞去总裁职务,专心照顾家眷,别耽误了公司发展;要么……你就拿出切实可行的方案,稳住股价,把陆砚辞挡在门外!否则,我们就联名上书董事会,启动罢免程序!”
罢免。
这个词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死水微澜的湖面。
沈听晚的心跳骤然加速,氧气似乎在这一刻变得稀薄。她下意识地想推门出去,想告诉那些人,这一切都是因为她,顾西舟没有错。可顾西舟临走前的叮嘱言犹在耳——“不要出声”。
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一丝腥甜。
音响里,顾西舟终于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戾气。
“交代?”他缓缓重复着这两个字,语调慢条斯理,“好。那我就给你们一个交代。”
一阵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这是过去七十二小时,我让人整理出来的。”顾西舟的声音陡然转冷,像西伯利亚吹来的寒风,“二叔,您名下三家空壳公司,在过去一个月里,通过复杂的离岸账户,向陆砚辞的海外基金输送利益,金额总计一点二亿美金。三叔,您上个月在澳门葡京赌场输掉的八千万,欠条据说落在了陆砚辞手里。四叔,您那位在证监会工作的侄子,上周违规泄露的内部信息,买家也是陆砚辞。”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听晚能想象出那几个人瞬间煞白的脸色。
顾西舟的声音继续响起,一字一顿,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你们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以为联手逼宫,就能让我顾西舟下台?我告诉你们,这场局,从三年前陆砚辞第一次接触你们开始,我就在盯着。你们手里的每一分脏钱,每一次私下会面,甚至你们昨晚在‘云顶会所’商量对策的录音,我这里都有备份。”
“顾西舟!你……你血口喷人!”二叔的声音在颤抖,带着色厉内荏的慌张。
“是不是血口喷人,你们心里清楚。”顾西舟的声音毫无波澜,“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第一,签署这份股权转让协议,把手里多余的股份无偿转让给家族信托,从此退出顾氏管理层,我可以不追究你们的刑事责任。第二,继续跟我斗。我不介意让陆砚辞手里的证据,明天就出现在廉政公署的案头上。到时候,你们失去的就不止是股份和职位了。”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最终,是三叔颤抖的声音打破了死寂:“我……我签。”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很快,陆续响起了签字的沙沙声。
“很好。”顾西舟合上文件,“既然诸位叔叔愿意以大局为重,那我也表个态。即日起,顾氏集团成立‘危机应对小组’,由我亲自挂帅。另外,针对陆砚辞的恶意收购,我会用我的方式处理。谁若再敢阳奉阴违,休怪我不念亲情。”
脚步声响起,似乎是那几个叔伯灰溜溜地离开了。
又过了几分钟,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顾西舟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林叙,送沈小姐回医院。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是,顾总。”
沈听晚坐在休息室里,手脚冰凉。她听到了顾西舟雷霆手段镇压内乱的全过程,也听到了他对外的安排——送她回医院。
他赢了。赢了对家族内部的控制权,却把自己推到了对抗陆砚辞的第一线。
而她,又要被送回那个白色的牢笼里去。
门开了。顾西舟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影高大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他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未散的戾气,有深沉的温柔,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愧疚。
“都听到了?”他走进来,蹲下身,用指腹轻轻擦去她唇上渗出的血丝,“傻瓜,咬自己做什么。”
“西舟,”沈听晚的声音带着哽咽,“你不该把我送回去。我可以帮你,我懂财务,我能……”
“你能什么?”顾西舟打断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强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能看着我再看着你因为我而发病吗?晚晚,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退路。如果我输了,你至少还能平安活下去。如果你也出事,我赢了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他顿了顿,将她冰凉的手握在手心,贴在自己滚烫的额头上:“听话。这次,让我来挡。你只需要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沈听晚还想说什么,可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那几乎要将她揉碎的力道,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她终于明白,在他的世界里,她从来不是并肩作战的战友,而是一个需要被藏起来、被保护起来的易碎品。
这种认知,让她心底泛起一阵酸涩的无力感。
林叙敲门进来,恭敬地站在一旁。
顾西舟站起身,最后吻了吻她的额头,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等我。”
沈听晚被林叙扶着走出办公室。在经过顾西舟身边时,她没有回头。
她怕一回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而她更怕的是,她等来的,或许不是他的胜利,而是他为了保护她,而彻底燃烧殆尽的灰烬。
与此同时,市中心另一栋摩天大楼的顶层办公室里。
陆砚辞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钢筋水泥的森林。他手里端着一杯年份久远的单一麦芽威士忌,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中轻轻撞击着杯壁。
助理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汇报:“陆先生,顾西舟刚刚镇压了内部叛乱,顾振华他们签署了股权转让协议。另外,顾氏股价在午盘后开始回升,疑似有国家队资金入场托盘。”
陆砚辞晃了晃酒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意料之中。顾西舟要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也不配做我的对手。”
他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桌上摊开着一份厚厚的病历复印件,患者姓名那一栏,赫然写着“沈听晚”。
“顾西舟以为把沈听晚藏起来就安全了?”陆砚辞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病历上“应激性心肌病”那一栏,指尖顺着复杂的医学术语慢慢划过,“他越是护着,这把刀,就越能戳到他的心窝子。”
助理垂首:“您的意思是?”
陆砚辞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他用流利的德语说了几句,然后挂断。
做完这一切,他才慢悠悠地坐回真皮座椅,双腿交叠,姿态慵懒而危险。
“通知下去,暂停对顾氏股价的打压。把资金撤回来,转而……做空顾西舟名下的那几家离岸公司。”他眯起眼,眼底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另外,想办法把这份病历的‘摘要’,‘无意间’透露给那几个刚被赶出顾氏的老家伙。告诉他们,沈听晚活不过半年。看看顾西舟,是会选择守住江山,还是守着一个将死之人。”
“是。”
助理领命退下。
陆砚辞重新站到窗前,看着远处顾氏大厦的尖顶,那里在夕阳的余晖下闪着冰冷的金光。他举起酒杯,对着那个方向遥遥一敬,笑容阴鸷而快意。
“顾西舟,你以为这只是商业战争?”
“不,这是人性。而你最大的弱点,就是你以为爱能战胜一切。”
“我会让你亲眼看着,你拼命守护的东西,是如何在你怀里一点点腐烂、凋零的。”
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这座城市的夜生活刚刚开始,而属于他们的战争,才刚刚进入最血腥的猎杀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