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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雪落无声

余烬无声

凌晨三点,伦敦的雨像一匹泼不干的墨,顺着落地窗蜿蜒而下。

顾西舟站在顶层套房的窗前,指尖抵着冰凉的玻璃。楼下街道空旷,只有零星的出租车碾过水洼,车灯切开夜色,像一把钝刀划过绸缎。他身上是一件黑色丝质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腕骨上有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那是十七岁那年,他从旧校舍二楼跳下去救沈听晚时,被铁栏杆划的。

身后的大床上,沈听晚睡得很沉。被子只盖到腰际,露出一截纤细的肩颈,后颈那颗浅褐色的小痣在昏暗中若隐若现。她呼吸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顾西舟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软了一瞬,又迅速冷下去。

他们今天刚拿下泛欧并购案,庆功宴上香槟开了无数瓶,媒体已经把“顾沈联姻,垄断半壁江山”的标题排好版,只等天亮推送。所有人都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顾家独子,沈家千金,青梅竹马,彼此的初恋,从高中起就形影不离。连他们自己都快信了。

可顾西舟知道,有些东西早就烂在了根里。

他转身走回床边,俯身,极轻地吻了一下沈听晚的眉心。她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掌心,像只倦极的猫。

“睡吧。”他低声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

然后他拿起外套,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

同一时刻,城西一栋隐在浓荫深处的老宅里,壁炉烧得正旺。

陆砚辞坐在单人高背椅上,手里捧着一杯温到恰好的白兰地。火光在他镜片上跳跃,映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穿着一件烟灰色的羊绒衫,领口松垮,露出一截锁骨,整个人陷在阴影里,像一幅被刻意调暗的油画。

他对面站着的人垂着头,不敢直视他。

“都安排好了?”陆砚辞开口,嗓音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

“是。明早《金融晨报》会同步推送两条消息——一条是顾沈两家正式联姻,另一条是……南岸那块地皮的违规操作证据,已经匿名发给监管会。”

陆砚辞轻轻“嗯”了一声,指尖在杯沿摩挲了一下。“顾西舟那边呢?”

“他今晚会收到最后一份‘礼物’。是关于沈小姐的。”

陆砚辞笑了。那笑意很浅,浮在唇角,没进眼底。“他信了吗?”

“信了。他查了三次IP,都指向瑞士那边的空壳公司。他以为是对家下手,没想到……”

“没想到是他最信任的人。”陆砚辞接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的天气,“去吧。别留痕迹。”

那人躬身退下。

客厅里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陆砚辞端起酒杯,晃了晃,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荡开细碎的光。他抬眼,望向壁炉上方挂着的一幅肖像画——画里的少女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樱花树下,笑容干净得近乎刺眼。

那是十年前的沈听晚。

也是他这辈子唯一没能得到的东西。

顾西舟回到公寓时,天已蒙蒙亮。

他没有立刻上楼,而是去了书房。电脑屏幕亮着,幽蓝的光映在他脸上。文档里是一份完整的调查记录,末尾附着几张模糊的监控截图——沈听晚进出一家私人诊所,日期恰好是他们分手前最频繁争吵的那几个月。

他盯着那些照片,指节捏得发白。

半年前,他们因为一次误会闹得不可开交。沈听晚摔门而出,三天没有联系。他疯了一样找遍全城,最后只等到她一句冷淡的“我们冷静一下”。后来他们和好,再后来,他们一起熬过低谷,并肩站到今天。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那场“误会”,那个“诊所”,背后另有隐情。

更可笑的是,证据指向的,竟是当年他们共同信任的一个人。

顾西舟闭上眼,眼前浮现出沈听晚十八岁生日那天,在顾家花园里仰头吹蜡烛的样子。她许愿时睫毛颤得厉害,他当时凑过去问她许了什么愿,她红着脸捶他,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其实他知道。她写在日记本里,被他无意间瞥见过——“希望和西舟哥哥永远在一起。”

那时他觉得,这愿望太简单,简单到他一定能做到。

可现在……

他猛地睁开眼,掐灭了电脑屏幕。

不能再想了。至少在今天,在这个即将被鲜花和掌声淹没的早晨,他不能让她看出任何异样。

上午九点,新闻发布会现场人声鼎沸。

沈听晚穿着一身象牙白的定制西装,长发挽起,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她站在聚光灯下,微笑得体,应答从容,唯有在视线扫过观众席最后一排那个空座位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顾西舟迟到了十分钟。

当他出现在门口时,全场闪光灯瞬间亮成一片。他步履从容,神色淡漠,直到走到沈听晚身边,才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抱歉,堵车。”

沈听晚抿唇笑了笑,没拆穿他。她看得见他眼底的血丝,也闻得到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烟味——他很少抽烟,除非……心里压着事。

主持人妙语连珠,记者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大多数都是关于合并后的商业版图,偶尔有几个大胆的,拐弯抹角地问起婚期。

顾西舟一一应对,语气平静,却在某个瞬间,不动声色地握住了沈听晚的手。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带着熟悉的力度,沈听晚指尖微颤,反手握紧了他。

这一幕被镜头精准捕捉。第二天,它会登上各大财经版头条,配文大抵是“豪门童话终成真”之类的陈词滥调。

没人知道,在握手的那一刻,顾西舟在想什么。

他想起十二岁那年,沈听晚被邻居家的小孩推倒,膝盖磕破流血,哭得喘不上气。他蹲下去,笨拙地用手帕给她擦眼泪,说:“晚晚不怕,我以后都护着你。”

他想,他食言了。

发布会结束已是中午。

两人回到车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沈听晚靠在椅背上,疲惫地闭了闭眼。“你昨晚没睡?”

顾西舟没回答,只是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沈听晚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脸颊贴着他胸口,听着他平稳的心跳。

“西舟。”她轻声唤他。

“嗯。”

“我们有多久……没好好说说话了?”

顾西舟沉默片刻,手指穿过她的长发,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很快就好了。”他说,“等这段忙完。”

沈听晚没再说话。她知道他在骗她,也知道自己在骗他。他们之间横亘着太多东西——家族的期望,商场的倾轧,还有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猜忌与不安。可他们谁都不肯先捅破那层窗户纸。

就像两只互相取暖的刺猬,靠得太近会疼,离得太远会死。

车子驶过泰晤士河,阳光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箔。沈听晚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和顾西舟逃课来这里喂鸽子。他买来一大袋面包屑,她撒向天空,鸽子扑棱棱飞起,遮住了半边太阳。她笑着回头看他,他却只是静静看着她,眼神专注得像要把她刻进眼底。

那时她以为,那样的目光会持续一辈子。

“晚上回家吃饭吗?”她问。

“回。”顾西舟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爷爷想见你。”

沈听晚点点头,没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晦暗。

老爷子想见的,从来不是她这个人,而是“沈家千金”这个身份,是联姻带来的利益捆绑。这一点,他们心知肚明。

与此同时,陆砚辞站在医院顶楼的露台上,远远望着顾氏大厦的方向。

身后传来脚步声。来人是他的私人医生,手里拿着一份病历报告。

“陆先生,沈小姐最近的体检数据不太稳定。心脏负荷过重,加上长期失眠,我建议她尽快入院观察。”

陆砚辞接过报告,扫了一眼,神色未变。“她不会来的。”

“那……”

“不用管。”陆砚辞打断他,语气淡漠,“让她再撑一撑。最好……撑到最关键的时候。”

医生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头退下。

陆砚辞独自站在风口,任由冷风吹乱他的头发。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报告,指尖在某个指标上停留良久。那里标注着一行小字:先天性二尖瓣脱垂,剧烈运动或情绪激动可能诱发猝死。

他记得很清楚,沈听晚十八岁那年体检就查出了这个问题。当时是她求他,不要告诉顾西舟,怕他担心,更怕他因此束手束脚,被家族拿捏。

多天真啊。

他收起报告,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银色的U盘。里面装着足够毁掉顾西舟一切的证据——商业犯罪的,情感背叛的,甚至……关乎沈听晚性命的。

他原本打算在她婚礼当天,把这些东西送到顾西舟面前。

可现在,他改主意了。

为什么要让他们痛痛快快地死?慢慢地,一点点地,看着自己拥有的东西分崩离析,看着信任变成毒药,看着爱意熬成恨意……那才有趣。

他转过身,背对着城市灯火,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晚晚,”他低声自语,声音散在风里,“你不是想要永远吗?我给你。”

“我给你们一场……最长的噩梦。”

当晚,顾家庄园灯火通明。

沈听晚穿着一条浅杏色的长裙,安静地坐在顾老爷子身边,听他讲些陈年旧事。顾西舟坐在她对面,时不时替她布菜,动作自然流畅,挑不出半点错处。

只有沈听晚知道,他的指尖在碰到她手背时,凉得惊人。

饭后,老爷子被管家搀扶着去休息。大厅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顾西舟走到钢琴旁,打开琴盖,修长的手指落在黑白键上。是一首古老的曲子,《梦中的婚礼》。他弹得很慢,每个音符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沈听晚走过去,站在他身侧,轻轻靠在他肩上。

“西舟。”

“嗯。”

“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得不分开……”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会怪我吗?”

琴声戛然而止。

顾西舟转过头,深深地看着她。灯光从他头顶洒下,在她眼里碎成一片星海。他抬手,拇指抚过她的眼角,那里干燥,没有泪。

“不会有那一天。”他说。

可他们都明白,这句话有多苍白。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雪。今年的第一场雪,细碎,冰冷,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整个庄园。就像某些东西,正在无声无息地,一点点腐烂。

沈听晚忽然觉得胸口一阵闷痛。她下意识按住心口,又很快松开。顾西舟察觉到了,皱眉看她:“怎么了?”

“没事。”她摇摇头,勉强笑了笑,“可能是有点累了。”

顾西舟没再追问,只是将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他没告诉她,就在刚才,他收到了一条匿名短信。

只有一张图片——十年前,陆砚辞站在樱花树下,为沈听晚整理衣领的侧影。

配文是:你以为的偶然,都是精心设计的必然。

他抱紧了她,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雪还在下。

伦敦的冬夜很长,长到足以埋葬许多秘密,也长到……足够让一场盛大的悲剧,缓缓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