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浑浊的内海之下,那道庞大黑影缓缓盘旋靠近。
海水被它庞大的躯体搅动,一圈圈暗流推向橡皮筏,薄薄的胶皮随之不停起伏摇晃,筏内积的海水哗哗来回晃荡,本就已经超载的救生筏,每一次颠簸都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撕裂。
所有人瞬间噤声,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古猜半跪下来,上半身俯向筏边,那双龙户特有的鱼眼穿透昏暗海水,将水下巨兽看得一清二楚。剑脊鲸鲵脊背隆起一道如同利剑一般的骨质棘刺,满身附着厚厚的海藻与贝壳,身躯庞大如山,仅仅只是在水下巡游,便带来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它方才同样被海眼卷入坑底,身上带着不少磕碰伤痕,却依旧凶威滔天。
“它在绕着我们转,在找进攻的时机。”古猜压低嗓音,手掌已经握紧一柄短鱼刀,指节绷得发白,“这东西皮糙肉厚,寻常兵刃很难伤它,唯独眼窝与鳃缝是弱点。”
阮黑半边身子靠着筏壁,右臂已经被布条紧紧包扎,可伤口依旧在不断渗血,血腥味丝丝缕缕散入海水,反倒进一步刺激着水下的凶兽。他脸色苍白,目光沉沉盯着海面:“千万不要刺激它,橡皮筏经不起一次撞击。”
胖子悄悄把猎枪上膛,手心全是冷汗:“这玩意儿也太邪性了,刚打完海蛇,又来这么一尊大家伙,咱们这是捅了海兽窝了。”
Shirley杨缓缓把捕鲸弩架起,弩箭瞄准水面,时刻等候巨兽现身的瞬间。胡八一手持工兵铲,目光扫视整片水面,提防鲸鲵从任意一个方向突袭。明叔死死把阿香护在身后,阿香的预知感应一阵阵刺痛脑海,眼前不断闪过被巨兽吞噬的幻象,浑身微微发抖。
鬼灵生盘膝坐在橡皮筏一隅,宽大玄隐素纱道袍裹住瘦小身躯。一身道门随身家当大半还在:九环清心玉珏贴在腕间,引魂铜铃悬在腰侧,辟瘴玉牌、镇瘴玄珠贴身收纳,两只纳虚布袋分置左右腰胯,隐息烟罗符、辟晦火种、凝神水玉尽数收好。唯独那枚耗费一万五千积分换来的玄铁照幽罗盘,在方才坠落漩涡时被乱流卷走,早已不知所踪。
心头一股火气节节往上窜。
困煞阵盘也一并遗失,此刻手中只剩一柄七星镇魂桃木剑。失去罗盘,便等同于丢了探煞定位的最重要法器,这笔账,鬼灵生算在了这片海域,算在了眼前作乱的海鱼头上。
“它不止是被血腥味吸引。”鬼灵生清脆的孩童声音压得很低,眼底却翻涌着怒意,“归墟积攒千百年的怨气附在它身上,它被凶念支配,不会轻易放过活物。”
话音刚落!
轰隆!!
海面猛地炸开数丈高的水花!
剑脊鲸鲵自水下猛然窜出,巨大黝黑的头颅冲破水面,巨大的口颚张开,一排排锋利獠牙闪着冷光,径直朝着救生筏侧面狠狠冲撞而来!
“来了!”胡八一大喝。
Shirley杨立刻扣动扳机,捕鲸弩的铁矢呼啸而出,直直射向鲸鲵硕大的左眼。
铛的一声刺耳闷响!铁矢扎在鲸鲵眼眶外围坚硬的骨甲之上,只浅浅刺入一层,没能彻底贯穿要害。
剧痛激怒了巨兽,它摆头嘶吼,庞大的身躯狠狠撞在橡皮筏边缘。
“咔嚓——!!”
胶皮被脊背上锋利的剑脊骨刺划开一道巨大裂口!冰冷的海水疯狂往筏内涌进来,整只救生筏猛地向一侧大幅度倾斜!
多玲惊呼一声,身子一滑,半个身子直接滑出筏外,半截身体悬在海面之上。
阮黑瞳孔骤缩,全然不顾自己负伤的右臂,左手猛地探出,死死抓住多玲的胳膊。可鲸鲵就在近旁,巨大的大嘴向下一合,径直朝着二人咬来。
“师父!!”多玲失声尖叫。
千钧一发之际,鬼灵生心中怒火彻底爆发。
玄铁照幽罗盘遗失之恨,再加上眼前巨兽步步紧逼,他不愿再被动防守。手腕灵光一闪,次元裂空短矛凭空握入掌中。
磅礴汹涌的空间能量自短矛之上轰然炸开!
咔嚓、咔嚓——!!
周遭空间如同破碎的镜面,一道道细密漆黑的空间裂缝向四周蔓延,虚空被力量强行扯出裂痕,细碎的空间碎片在空气之中闪烁流转。
鬼灵生脚下不借筏板,纯粹依靠空间之力,身形骤然腾空,直接踏空而起,小小的身影悬立在翻腾内海的上空。
“拿命来。”
他不愿拖沓,决意速战速决。
次元裂空短矛裹挟撕裂万物的空间锋芒,化作一道漆黑流光,径直朝着剑脊鲸鲵巨大的头颅直刺而去!
鲸鲵感受到死亡危机,发出震彻归墟的咆哮,庞大身躯慌忙想要下潜躲闪。可空间之力锁死周遭水域,海水全部被无形禁锢,它身躯沉重,躲闪已然来不及。
噗嗤!!
短矛直接破开厚厚的皮肉骨甲,空间能量在巨兽体内轰然爆发。数道空间裂痕从伤口向外炸开,鲸鲵浑身剧烈抽搐,大片滚烫猩红的血液如同暴雨一般倾洒落入海中。
一声悲怆嘶吼过后,这头横行归墟的剑脊鲸鲵生机瞬间断绝,庞大如山的躯体失去全部力量,重重向坑底沉沉坠落,带起滚滚浑浊浪涛。
一击落幕,空间的裂缝越来越大。
鬼灵生悬立半空,握着手微微发烫的次元裂空短矛,胸中怒火依旧没有完全平息,一想到那枚一万五千积分的玄铁照幽罗盘葬身这片深海,脸色便阴沉得厉害,但还是收回了次元裂空短矛。
四周恢复如初,仿佛刚才一切都是幻觉一样。
下方残破的橡皮筏上,所有人全都看得目瞪口呆。古猜、阮黑、胡八一一行人,谁都没有料到,这个看着只有八岁模样的小道童,竟然掌握如此恐怖的空间力量。
可危机并未完全过去。方才鲸鲵临死前那一记摆头横扫,巨大的头颅依旧狠狠扫中了阮黑。
阮黑本就失血虚弱,又全力拽着多玲,根本无从躲避。沉重的撞击狠狠砸在他胸口,整个人被撞得向后倒飞,顺着筏边,重重摔落进冰冷海水之中!
“师父!!”多玲崩溃哭喊,伸手拼命去抓,只抓到一把虚空。
方才鲸鲵已被击杀,水下再无巨兽威胁。古猜没有半分迟疑,牙关咬紧短刃,纵身跃入海水,奋力游向落水的阮黑,将重伤昏迷的老海客奋力托回橡皮筏边。
众人七手八脚,合力将二人拉扯回残破的救生筏。
阮黑胸口遭受重创,原本负伤的胳膊彻底废掉,气息微弱,嘴唇毫无血色,胸口伤口不断往外淌血,已经气若游丝。
阮黑奄奄一息,喘着粗气,目光挨个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泪流满面的多玲脸上,声音微弱断续:
“多玲……我不行了……出去之后……一定要去法兰西……去找你的亲生父亲……”
说完,他艰难抬手,摸出怀中一颗温润硕大的南珠,塞到多玲手心,眼底光芒一点点消散。
老海船工阮黑,就此闭上了双眼。
多玲抱着阮黑冰冷的身体,压抑的哭声在空旷幽暗的归墟坑底轻轻回荡。
残破的橡皮筏泡在水里,大半已经进水,坚持不了多久。四周水下,恨天国半淹没的残垣断壁静静矗立,远处,一道参天巨木的轮廓,穿透重重水雾,隐隐显现出来——那就是楗木。
鬼灵生缓缓落回摇晃的筏面,收起次元裂空短矛,指尖摩挲腰上空荡荡的一处位置,那里本该悬挂那枚玄铁照幽罗盘。少年稚嫩的脸庞满是沉郁。
这片归墟,还远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冰冷的海水顺着裂口不停往橡皮筏内部翻涌,被剑脊鲸鲵骨刺划开的巨大口子,被积水撑得越扩越大。整只救生筏大半浸泡在幽暗浑浊的内海之中,胶皮时不时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闷响,谁都清楚,这只筏子撑不了多久,随时都会彻底解体,将所有人一同拖入这片不见底的归墟深海。
多玲死死抱着阮黑已经冰冷的身躯,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方才接连与大海蛇、剑脊鲸鲵两场死战,转瞬之间便痛失相依为命的师父,巨大的悲伤压垮了少女,无声的泪水不停滚落,一滴滴砸进晃动的海水里,连呜咽都死死憋在喉咙之中,只有肩膀的抖动泄露心底的崩溃。
整个筏上被沉重死寂笼罩,海风卷着海水的腥咸,混着淡淡的血腥气,在狭小的空间里盘旋不散。
胡八一俯身伸手探向阮黑脖颈,指尖感受不到半分脉搏的跳动,他缓缓收回手,沉重地摇了摇头。
“人已经没了。归墟地底阴寒刺骨,我们没有任何条件妥善安葬,只能先寻一处干燥石地临时安置。按照疍民旧俗,把那颗南珠放在他口中。”
胖子收起了手里的猎枪,往日爱插科打诨的脸上没了半分嬉闹,神色肃穆地叹了口气:“老阮闯荡南海大半辈子,多少狂风巨浪、海怪瘴毒全都闯过来了,到头来栽在这里,实在让人心里堵得慌。”
Shirley杨翻出行囊里仅剩的厚实帆布,轻轻盖在阮黑的躯体之上。明叔伸手捂住阿香的双眼,不让少女看见这般惨烈景象。阿香的预知感应持续不断刺痛太阳穴,归墟之下埋藏千年的滔天怨煞如同潮水,一层又一层席卷过来,无数惨死亡魂的残念在周遭徘徊游荡,搅得她头脑昏沉,身子微微止不住发抖。
鬼灵生立在筏边,海风掀动道袍宽大的下摆。
他心底的火气依旧熊熊燃烧,自方才漩涡之中遗失那枚耗费一万五千积分换来的玄铁照幽罗盘开始,一股郁火就死死堵在胸口。那不是一件随手可得的法器,是耗费巨大代价换来的依仗,如今直接沉没在这片漆黑深海,连打捞的机会都没有。再加上接踵而至的海蛇侵扰,剑脊鲸鲵悍然袭筏,阮黑因此丧命,一桩桩一件件叠加在一起,少年胸腔之中怒火越积越盛。
他面上看着还算平静,可眼底翻涌着冷冽戾气,周身空气都隐隐带上几分压迫感。方才动用次元裂空短矛撕裂虚空的力量还残留一丝余韵,周遭偶尔掠过几缕转瞬即逝的细碎黑色空间纹路,那是怒火催动力量之后溢出的异象。没有罗盘,便等于失去探煞辨位、预警凶机最重要的手段,在这处处危机四伏的恨天国废墟,等同于自断一臂,往后每一步,都要拿性命去赌。
腰间引魂铜铃无风自鸣,叮铃铃的清脆铃音扩散开来,勉强逼退那些被血腥味吸引、悄悄靠拢过来的零散残魂,却压不下鬼灵生心中翻涌的怒火。
“此地怨煞日积月累,不能久留水面。”他的嗓音听不出太多起伏,可熟悉他的人便能听出底下压抑的冷意,“恨天国覆灭之时,万千人殉葬于此,残留的阴毒瘴气弥漫四方,继续漂在水上,只会不断引来海中凶物。”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方。
隔着一层朦胧潮湿的水雾,巍峨庞大的楗木巨木静静矗立。树干粗壮得望不见全貌,笔直向着归墟大坑顶端的裂缝延伸,交错虬结的枝桠部分探出水面,这是众人离开归墟唯一的生路。但想要抵达楗木的根部,就必须横穿整片大半淹没于海水之下的恨天国古城废墟,断壁残垣之下,埋藏着古老机关、沉船遗骸与未知的凶险。
“秦王照骨镜就深埋在这片遗迹深处的玛丽仙奴号沉船之内。”胡八一神色凝重,望向水下若隐若现的宫殿轮廓,“寻回古镜,了结此行目的,我们才能够顺着楗木寻找出路。可眼下,我们没有时间继续拖延。”
话音刚落,身下的胶皮筏又是一声不堪重负的崩裂声响,全新的裂缝骤然绽开,海水汹涌灌入,筏身又重重向下沉落一截,冰凉的海水已经漫到众人的脚踝。
“必须立刻登岸!”古猜眼神骤然一紧,龙户天生熟稔水性,抬手指向不远处一块露出海面的巨大石台,“那里是古时人工修筑的祭祀平台,礁石地基稳固,我们先撤到岸上再说!”
那是恨天国遗留的祭祀石坛,由大块黝黑巨石垒砌而成,大半基座沉在碧波之下,只有上层一小片平台探出浪涛,石头表面爬满厚厚的海藻贝壳,四周散落着断裂残缺的石像基座,处处透着荒凉古老。
已经没有别的退路。
Shirley杨和胖子两个人拼尽全力,用头盔、短勺疯狂向外舀着筏里积水,勉强延缓沉船的速度。古猜纵身跃入相对平缓的近岸海水,整个人潜在水下,用肩膀死死托住摇摇欲坠的橡皮筏,对抗暗流推力,一点一点向着石台艰难挪动。
鬼灵生压下心底翻腾的戾气,指尖悄然引动一丝空间力量,一层薄薄无形的空间屏障笼罩住残破筏身,抵消乱流的冲击,减轻古猜身上的重担。空间能量微微震荡,空气间时不时闪过一闪而逝的漆黑裂隙,那是他怒火难平,力量控制不住微微外泄的征兆。
一路磕磕绊绊,所有人总算踉跄踏上湿滑坚硬的石质平台。
双脚踩实岩石的瞬间,众人才稍稍松了一口气,身后那只完成使命的橡皮筏彻底四分五裂,破碎胶皮被内海的浪涛卷走,转瞬消失在幽暗的水波之中。
众人小心翼翼将阮黑的遗体挪到高台相对干燥的角落,遵照疍民习俗,将那枚南珠轻轻放入阮黑口中。多玲双膝跪倒在遗体旁边,指尖死死攥着师父的衣袖,迟迟不肯起身,巨大的悲痛笼罩着她,一丝无形阴冷的毒素,已经悄然侵入她的血脉,只是此刻尚且没有半分征兆。
放眼四顾,整座恨天国废墟满目疮痍。倾倒断裂的人面石像半截泡在积水之中,石壁上镌刻着古老诡谲的人鱼祭祀图腾,曾经巍峨的宫殿楼宇大半沉沦碧波,断柱残梁遍地狼藉。幽深水底,依稀能够看见无数古代沉船的巨大龙骨,青蒙蒙的冷光从水底缝隙缓缓漫溢上来,整片古城死寂沉沉,悲戚的气息无处不在。
石台上暂时没有袭来怪物,可水下暗流涌动,隐约传来低沉的水流轰鸣,归墟地底深处,隐隐透出一缕灼热的气息,那是地脉龙火即将躁动的预兆。
胡八一环顾众人,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明叔,你留下来照看多玲,守好阮黑的遗体。古猜熟悉水下的恨天国通路,我、Shirley杨、胖子下水,前往玛丽仙奴号沉船取回秦王照骨镜。”
说完,他转头看向一旁面色冰冷的鬼灵生。
“小道长,水下危机莫测,不知你是否愿意同我们一道下水。”
鬼灵生站在石台边缘,目光沉沉望向漆黑无边的内海深海,一想到遗失在这片海底的罗盘,胸中怒火依旧未曾消散。他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可以。这片海,已经惹到我了。”1
kswl,这糖也太好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