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 问路人（上）

待在这的第二十五天，何书煦在村里见到了那个项目经理。

不是在便利店里——沈霁舟不让她进山，雾也确实挡了她的路。何书煦是在去溪边洗衣服的时候碰到她的，准确地说，是溪水的下游，离石桥村大概两公里的地方。那个地段溪面宽，水浅，河滩上全是鹅卵石，被太阳晒得发白，像一地碎掉的古铜钱。

当时她正蹲在溪边拍照，三十来岁，戴眼镜，穿冲锋衣和登山鞋，脖子上挂着单反相机。冲锋衣是墨绿色的，登山鞋是深棕色的，搭配得非常有章法，就是那种照搬"户外调研人员穿搭指南"买的。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似乎在做记录。年轻人穿得随意一些，T恤牛仔裤，但T恤也是新换的，领口的折痕还没揉开。

何书煦蹲在溪边搓衣服，余光看到两个人沿着溪岸走过来。他当时手里搓的是沈霁舟的毛巾——灰色的，硬邦邦的，用了不知多少年，纤维已经结成一块了，搓起来像搓一块砂纸。他一边搓一边在心里骂：这毛巾早该换了，比他爷爷的搓澡巾还硬。

女人笑着打起招呼，笑容像一道被精心调试过的光

何书煦抬头。新闻系的职业本能让他在零点五秒内完成了一个快速评估：笑容得体，但笑意不到眼底——眼底是冷的，像冬天没烧旺的炉子，外头暖里面凉。登山装备很新，新到像是刚买的——冲锋衣的拉链头没有刮痕，登山鞋的底纹沟壑里没有卡泥。相机是真的，但拍照的姿势不太专业——她在拍溪水，但构图全是平视角度，不像采风，更像在记录地形。而且她蹲的位置刚好能看到溪流上游的走向，那根本不是游客会选的角度，是做惯踏勘的人才站的位置。

说着递上了一张名片

何书煦接过女人递过来的名片看了看——名片印得很精美，公司名称、职位、电话，一应俱全。但正是名片纸张太新了，边角没有一丝磨损，切边整齐得像刀裁的——这是刚从印刷厂出来的名片，不是从名片夹里抽出来的。用名片的人会知道，一张随身携带的名片，边角总会有一点毛边，总会在钱包里被磨出一道浅痕。这张没有——说明这张名片可能是今天早上才印好的

他没有回复什么，随意点了点头

林知指着上游方向问道。

何书煦漫不经心的说道。他低头继续搓着衣服。

没得到想要的回复，林知笑了笑继续问道

何书煦低头继续搓衣服。溪水冰得手指发红，但他没有缩手

林知的笑意停了零点几秒——真的只有零点几秒，如果不是何书煦一直在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那零点几秒里她的瞳孔缩了一下，像相机对焦时的微调，快到几乎看不见，但何书煦看见了——他蹲在水边，水面映着她的半边脸，那个缩瞳的瞬间在水面里发生了一次，又在真人脸上发生了一次，像是双重的确认。

她的语气是那种好奇的语气，恰到好处的好奇。但不忽略她的身体前倾了半寸的话——就是那种猎犬听到灌木丛里动静时的前倾。

想了想，何书煦还是回答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