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风卷着桂花香往杂役房的破窗户里钻,苏晚蹲在地上搓了第三盆衣服,指尖泡得发白,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还有三个月就能攒够十两银子,到时候赎了身就去江南买个小院子,种满桂花酿桂花糕,再也不用给人洗沾了墨渍的长袍、擦落了灰的牌匾。
正搓得起劲,院门口突然传来杂役头头张嬷嬷的大嗓门,震得窗棂都晃了晃。

苏晚!死丫头又躲懒!阁主书房的后廊落了一地枯叶,赶紧去扫了!要是扫不干净耽误了阁主议事,仔细你的皮!
苏晚翻了个白眼,手上的搓衣板重重往盆里一磕,溅了自己一脸肥皂水。就知道欺负老实人,上个月王二狗偷摸出去赌钱扣了月钱,怎么不见你叫他去扫阁主的地盘,谁不知道那位主儿性子冷得像冰,撞见了轻则挨骂重则扣钱,晦气。
腹诽归腹诽,她还是捞过墙角的竹扫帚,耷拉着脑袋往听潮阁最深处的书房走。这条后廊僻静得很,平时连个扫地的小徒弟都不来,也就张嬷嬷能想出这种损招折腾她。
刚拐过转角,就听见廊下传来低低的说话声,苏晚脚步一顿,下意识就往廊柱后面缩。这时候敢在阁主书房附近晃的,除了那位活阎王还能有谁?她可不想凑上去撞霉头。
下一秒,熟悉的清冷声线响起来,听得苏晚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上个月北疆送来的那批药材,分三成送到城西的流民棚,剩下的按老规矩入库。

阁主,那批药材是皇室特批给听潮阁的,要是被朝堂上的人知道您私下给流民,恐怕又要被参一本……
苏晚听得眼睛瞪得溜圆。什么?那位平时连下人打碎个茶杯都要扣半个月月钱的抠门阁主,居然把皇室给的药材往外送?这要是传出去,整个听潮阁的人都得惊掉下巴。
她听得太入神,手里的竹扫帚没拿稳,“啪嗒”一声砸在青石板上,声音脆得像晴天打了个响雷。
廊下的说话声瞬间停了。
苏晚僵在原地,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完了完了,这破扫帚故意害她是吧?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就掉了?这下被抓包偷听阁主机密,别说攒钱跑路了,搞不好得被扔去后山喂狼。
她咬着牙慢慢抬头,正对上谢听寒看过来的目光。男人穿着月白色的常服,墨发用玉冠束着,眉眼生得极好看,就是眼神冷得能冻掉人一层皮。他身后的暗影已经手按在了刀柄上,看她的眼神像看个死人。
苏晚反应极快,“扑通”一声就蹲下去捡扫帚,脑袋埋得低低的,假装刚过来的样子,手上动作飞快地扫了两下脚边的落叶,嘴里还念念有词。
哎呀这风可真大,叶子怎么都吹到这儿来了,我扫我扫,马上就扫干净不挡路。

她扫得格外认真,连地砖缝里的小石子都扒拉出来了,就盼着这两位祖宗赶紧走,就当没看见她。
半天没听见动静,苏晚心里打鼓,偷偷抬眼瞟了一下,正好撞进谢听寒似笑非笑的眼睛里。男人抱着胳膊靠在廊柱上,指尖还转着个墨玉扳指,那眼神看得她心里发毛。

你叫什么名字?
苏晚心里咯噔一下,硬着头皮抬头,脸上挤出来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回阁主,奴婢苏晚,是杂役房的,刚才过来扫叶子,什么都没听见,真的!

她恨不得举手发誓,旁边的暗影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这丫头倒是实诚,此地无银三百两都没她这么明显的。
谢听寒挑了挑眉,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里带了点戏谑。

没听见?那你抖什么?
苏晚这才发现自己的腿肚子在打颤,她赶紧往旁边挪了挪,手上的扫帚舞得更快,落叶都扬起来了半人高。
冷!入秋了天儿冷!阁主您忙您的,我扫完这就走,不耽误您事儿!

她扬起来的落叶眼看就要飘到谢听寒的白袍上,暗影吓得脸都白了,刚要上前拦,就见谢听寒往后退了半步,居然没生气。

行,那你慢慢扫。记住了,今天廊下刮了大风,落了很多叶子,别的什么都没发生,懂?
苏晚头点得像啄米,差点把脖子都晃断了。
懂懂懂!今天只有落叶!没有别的!我这记性差得很,转脸就忘,您放心!

谢听寒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带着暗影往书房走,走出去两步又突然回头,吓得苏晚手里的扫帚差点又掉了。

对了,张嬷嬷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以后书房的后廊,就归你扫了。每天辰时来,别晚了。
说完他就进了书房,廊下只剩下苏晚一个人,举着扫帚愣在原地,风一吹,凉飕飕的。
归她扫了?每天都来?
苏晚欲哭无泪,这哪是安排活啊,这是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监视呢!刚才听见他私送药材的事儿,这位阁主是怕她乱说话,故意把她拴在这儿?
她蹲下去扒拉了一下地上的落叶,气得牙痒痒。本来还想摸鱼混日子等着期满跑路,这下倒好,直接被发配到阎王眼皮子底下干活了,以后还怎么摸鱼?
正蹲在地上生闷气,就听见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谢听寒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帕子,冲她晃了晃。

进来,把我书桌上的墨渍擦了。
苏晚:“……”
她看着手里的破扫帚,又看了看清冷挺拔的男人,突然觉得自己攒钱跑路的计划,好像从一开始就走偏了。
刚要抬脚往里走,就看见谢听寒身后的暗影朝她递了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嘴型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