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归宗
翌日破晓,天光微亮,刺破落风镇沉沉夜色。
一夜休整过后,小镇浊气散尽大半,空气终于褪去腥臭阴冷,恢复了些许清朗。地底魔煞母体根除之后,此地再无阴邪滋生,只剩满目残垣静静卧在晨光里。
六人简单收拾行囊,整装待发。
昨夜一战人人略有耗损,却皆是神色舒展。懒随安依旧兴致勃勃讨论前路历练,暖思桐清点法器阵盘,灰星宥核对裂隙方位路线,沸劲尧确认行进时辰,全员状态松弛,只当昨夜危机彻底翻篇。
唯独两人心事沉埋,不动声色。
美知棠浑然不觉体内隐患,只觉昨夜透支画符、联手除魔,身体略有些乏力,只当是寻常灵力耗空,调息片刻便可恢复。她肩头六六轻扇羽翼,依旧乖巧温顺,丝毫察觉不到宿主经脉深处暗藏的沉疴。
而喜时衍。
自昨夜亲眼看着那缕本源魔气入体,他整夜未眠。
闭目调息是假,神识紧绷凝视少女卧房方向是真。他凭借顶尖修为,早已透过皮肉血脉,窥见她经脉深处扎根的那一抹漆黑魔息。
本源魔气,不同于寻常残煞。
它无躁动、无爆发、不侵神智、不化心魔,却如同附骨之疽,死死缠在灵根脉络之中,缓慢、温柔、却不可逆地蚕食生机。
清晨启程,众人沿路疾行。
旷野长风拂面,前路云雾漫漫。五人并肩闲谈,步履轻快,唯有喜时衍刻意放缓半步,始终跟在美知棠身侧。
他目光沉沉落在她纤细背影之上,看着她一路偶尔抬手揉一下腕间、看似不经意的小动作,心口便一寸寸发凉。
她已经开始隐隐经脉滞涩了。
行至午后,烈日当空,众人寻至一处山涧凉荫歇息补水。
懒随安与灰星宥去林间拾柴,沸劲尧与暖思桐在一旁复盘前路阵法部署,四下无人留意两人动静。
喜时衍终于寻得独处契机。
他轻声唤住正要坐下调息的少女:

棠棠,过来。
美知棠微微一愣,乖乖走到他面前,眉眼弯弯:
二师兄,怎么啦?

少年垂眸,眼底是她读不懂的深沉隐忍,语气却温柔如常:

你昨夜耗神过度,灵力不稳,我帮你疏导经脉。
好呀。

喜时衍指尖轻覆在她腕骨之上,催动自身霜寒本命剑气化作细密灵力丝线,缓缓探入她经脉之中,仔细游走查探。灵力一点点推进,搜寻潜藏的魔息。
很快,他在她灵根旁捕捉到了那一缕淡淡的黑色浊气。
魔气隐匿得极深,安静依附在脉络之间,没有狂暴冲撞,不扰乱心神。喜时衍催动剑气,尝试一点点剥离、向外逼出这缕魔息。
几番疏导过后,喜时衍缓缓收回灵力。
他眉头微蹙,心中判断:这魔息潜藏很深,暂时无法一次性清除,但眼下魔气尚弱,没有侵蚀灵根本核,只要持续压制,多寻灵材辅以灵力慢慢调养,应当能逐步净化。
怎么样?

美知棠眨了眨眼,轻声询问,
是不是有浊气留在体内?


嗯,有一点魔气淤积在经脉里,藏得很深,一次无法完全逼出。
喜时衍收敛眼底的忧虑,尽量说得平缓,不让她担心,

但灵根没有受损,不算凶险。后续我寻机会,一次次帮你疏导压制,慢慢就能清干净。
美知棠松了口气,弯起唇角:
那就好,辛苦你啦。我之后多注意调息,不超负荷画符,配合你。

她乖乖坐好闭目调息,心里依旧惦记着,等今晚落脚,还要继续绘制灵符以备不时之需。
喜时衍站在一旁望着她,心头虽有顾虑,但尚存希望。他以为只要坚持疏导,寻得天地灵物辅助,总能把这缕魔息彻底拔除。
山涧清风拂过树叶,远处传来懒随安说笑的声音。
——
一路向西的探查任务完成,天裂异动的情报尽数收录玉简。六人调转方向,踏上归途,返回栖月宗。
长途跋涉的疲惫写在每个人身上,佩剑蒙尘,行囊沾染一路风尘,可众人眼底尚留着一丝归乡的暖意。
山风带着栖月宗独有的草木灵香扑面而来,山门巍峨,云雾缠绕飞檐。阔别多日,终于重回熟悉的宗门地界。

总算回来了。
懒随安把佩剑随手靠在石桌边,长长呼出一口气,伸手揉了揉发酸的肩膀,

在外奔波这么久,还是栖月宗舒服。
几人径直走向宗门唯一一处观景庭院——望月庭。
灰星宥立于庭边,白衣映着山光,手中握着盛满情报的玉简,神色温润端正:

此番边境探查属实凶险,天裂扩张速度远超预估,各地魔兽滋生不断。回去之后我会即刻传信凌霄宗,联动各正道宗门加紧联防布防。
他身为凌霄少主,身负宗门重任,此行全程陪同栖月五人历练探危,早已与几人结下生死情谊。
沸劲尧端坐石凳,神色沉稳,静静复盘落风镇一战:

地底魔煞母体隐匿极深,是我们此次最大疏漏。往后探查、守御,必须多加戒备暗处隐患。
作为栖月大师兄,他始终沉稳持重,牢牢扛起同门守护之责。
美知棠坐在桂树下,肩头六六蜷得安稳。她摊开一沓崭新空白符纸,指尖轻轻摩挲纸面,眼底认真纯粹:
趁着回宗休整,我多绘制高阶护身符、瞬移符、防爆符。乱世将至,多备灵符,便能多护大家一分平安。

连日奔波,她经脉偶尔会掠过一丝极淡的滞涩与酸软,却始终只当是灵力透支、劳累所致,半点没有往深处多想。那缕落风镇埋下的本源魔息,依旧安静蛰伏,无声扎根,无人察觉。
喜时衍静静坐在她身侧。
自山涧那次试探逼魔失败、只以为是顽固浊气可慢慢调养后,他便一直暗中留意她所有状态。见她依旧活泼明媚、毫无异状,心底尚存微弱希冀,打算借着栖月宗精纯灵脉,寻珍稀灵材,日日为她温养经脉,慢慢压制、净化魔息。
懒随安望着澄澈山月的方向,轻声感慨:

真希望日子一直这样就好,没有魔祸,没有天裂,我们六个一直这样并肩就好。
庭院一时安静。
山风轻柔,岁月静好,可无人敢接下这句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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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五年后
在第三年时,曾发生过一件无人深究、却悄悄改写所有人宿命的秘事。
那一年秋夜,山野突发隐匿高阶魔祟,暗魔无声侵村,魔气阴毒诡谲,寻常术法难以压制。彼时众人赶去除祟,魔物临死反扑,滔天黑煞直扑毫无防备的美知棠。
千钧一发之际,常年蜷在她肩头、温顺乖巧的灵宠六六,骤然爆发出通天莹白灵光。
羽翼铺展如流云,神光涤荡八荒,上古镇邪灵兽威压席卷四野,顷刻净化所有阴魔、荡尽浊气。
六六上古灵兽的真身,自此彻底暴露。
众人这才知晓,跟随美知棠多年的小灵宠,从来不是普通异兽。
——
落风镇一战的暗流沉埋心底,转瞬,便是五年。
这五年间,极北天裂始终悬于天际,淡淡黑雾浮于苍穹尽头,人人皆知浩劫未灭,却始终维持着微弱、安稳的状态。裂隙不扩、魔潮不起,只有零星低阶魔兽偶尔出逃,不成气候,被正道修士随手肃清。
天下安稳,岁月温柔。
也正因这五年短暂的太平,给了六人足够漫长、滚烫、圆满的时光。
五年光阴,足以改门庭、定地位、淬情谊。
曾经破落简朴、孤峰孤影的栖月宗,早已不复往日清贫模样。
暖思桐常年打磨护山阵纹、改良宗门灵脉,辅以各路机缘灵材重塑山势法阵;沸劲尧打理宗门规制、修缮殿宇楼阁;众人历年除魔所得珍宝资源尽数用以改造山门。
五年之后的栖月宗——飞檐叠宇、琼楼映月、灵溪绕峰、古木参天,仙气缭绕不输任何千年大宗。
可偌大恢弘仙山,从头到尾,依旧只有六人。
一位隐世宗主,五位亲传弟子,冷清、干净、纯粹,不纳外门、不收新徒,独守一山风月。
而原本便是顶尖名门的凌霄宗,在灰星宥与栖月五人的联动扶持下,声望愈发鼎盛。
五年并肩,栖月、凌霄,成了世间唯二屹立不倒、震慑四海的顶级仙门,双宗交好、荣辱与共,无人敢招惹。
灰星宥更是成了栖月宗的半个常驻之人。
他常常处理完凌霄事务,便渡山而来,栖月的望月庭、观剑台、灵溪畔,处处都是他的身影。两宗山门虽隔千里,于他而言不过转瞬即至。五年岁岁往来,他早已不是“外宗挚友”,是六人组里永远不会缺席的家人。
这五年,六人情谊浓得化不开。
往日偶尔的并肩历练,变成了年年岁岁的朝夕相伴。
零星魔兽作乱,六人便一同出山,默契联手、从容清煞,招式熟稔于心,配合天衣无缝,打完便携手归山,闲谈聚餐,赏月饮茶,日子松弛又安稳。
慢叙白性情清冷孤高,素来极少教人剑术,却唯独对美知棠格外耐心。
五年间,他亲自执剑示范,一招一式细细拆解,从基础身法到破煞剑势,倾囊相授。清冷白衣立在晨光剑坪,耐心纠正她的手腕弧度、剑意走向,从不躁进、从无苛责。
曾经只会依赖灵符自保的小姑娘,五年后剑术精进斐然,符术剑法双修,灵动又坚韧。
红宴姝则是将美知棠宠成了半个亲女儿。
她性子飒爽刚烈,对外杀伐凌厉,唯独对着棠棠永远温柔纵容。下山历练会给她带遍世间零嘴珍宝,遇风雨会第一时间将她护在身后,会记得她所有喜好,事事偏疼、事事纵容。
六人之中,美知棠是被所有人小心翼翼护着的小月亮。
大师兄沸劲尧永远稳重兜底,替所有人思虑周全;师姐暖思桐温柔细腻,打理好宗门所有烟火安稳;三师兄懒随安永远鲜活热烈,带着整座山头热闹鲜活;二师兄喜时衍岁岁年年守在她身侧,沉默偏爱,从未变过;灰星宥时时奔赴而来,岁岁相伴;慢叙白授她以剑,护她以道;红宴姝予她以宠,予她以暖。
这五年,风平浪静,无生离、无死别、无惨烈战事。
偶尔出山除小魔,偶尔月下聚餐饮酒,偶尔围坐庭院闲谈余生期许。
喜时衍年年寻尽天下灵材,日日为她温养经脉,看着她五年无恙、活泼明媚、剑术精进、岁岁安好,心底那点残存的忧虑渐渐压下。
五年朝夕相伴,岁岁晨昏相对。
喜时衍。
他看着她从青涩懵懂的小符修,慢慢长成立体明媚、温柔坚韧的模样,看着她日日伏案画符、一心护友、赤诚善良。
情愫在无数个并肩朝夕里,悄悄生根、悄悄发芽、悄悄蔓延满心。
他会在她练剑乏力时稳稳扶她一把,会在她熬夜画符时默默点灯温茶,会在风雪天替她挡尽寒凉,会在每一次任务归来,第一时间看向她。
克制、隐忍、温柔、小心翼翼。
美知棠亦悄悄动心。
她依赖他、信任他、习惯性靠近他。
会在他练剑时静静旁观,会给他塞自己画的平安符,会在他沉默寡言的时候轻声逗他说话,会在每一次并肩作战时,下意识看向他的方向。
两人心意相通,却谁都没有点破。
是年少最干净、最克制、最温柔的双向暗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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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告白
栖月宗夜夜风清月朗,望月庭的桂花开了五度,年年落满青石阶。
今夜月色极好,流云轻缓,极北天际的天裂依旧是浅浅一缕黑雾,安静蛰伏,温柔得让人彻底放下戒备。
院内相聚五人,皆是朝夕相伴的至亲知己。
美知棠坐在石桌旁,低头细细勾勒符纸纹路,六六乖乖伏在她肩头,安安静静闭着眼休憩。
喜时衍坐在她身侧。
五年朝夕相伴,那些藏在默默守护里的心意,积攒了太久。他会在她熬夜画符时备好温茶,在练剑受伤时第一时间递上药,每一次外出除祟,永远将她护在内侧。爱意早已浸透日常,只是两人都迟迟没有戳破。
他侧过身,周遭的说笑声仿佛慢慢远去,眼里只剩下身前的少女。声音不高,却十分清晰。

美知棠,有句话,我想对你说很久了。
美知棠停下手中的笔,抬眸看向他,眼里盛着月色:
嗯?你说。


我喜欢你。
喜时衍的目光认真而坚定,

不是同门之间的关照,也不只是挚友的情谊。是想往后岁岁年年,都陪在你身边的喜欢。
少女猛地一怔,耳尖迅速染上一层绯红。心底埋藏多年的情愫翻涌上来,她望着喜时衍,轻轻开口,声音带着一点羞怯,却无比确定:
我也是。喜时衍,我也喜欢你。

话音落下,庭院安静片刻。
懒随安最先忍不住,一拍石桌笑出声:

好家伙!我早看出来你们俩不对劲,原来真的互相喜欢!藏得也太深了!
暖思桐端起一杯热茶,眉眼含笑:

真是一件好事,真心难得。
沸劲尧淡淡扬起唇角:

既然心意相通,便好好相伴。
灰星宥微微颔首,笑容温和:

恭喜你们。
慢叙白看着二人,清冷的面容柔和些许,无声点头,算作祝福。
满庭笑语融融,桂香浮动,月色正好。挚友在旁,心意得偿,此刻是五年静好里最温柔的一刻。
可这份圆满短暂得如同泡影。
众人的谈笑声尚未平息——
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骤然撕裂夜色!
栖月山剧烈震颤,殿宇梁柱嗡嗡作响,山间灵脉逆流,原本清润的灵气瞬间变得阴冷浑浊。石桌上的茶杯倾倒,桂叶簌簌坠落满地。
所有人笑意瞬间消散,神色一变,齐齐抬眼望向极北苍穹!
那沉寂五年的天裂,正在疯狂扩张!原本稀薄的黑雾翻涌成遮天蔽日的墨色巨浪,横贯长空。裂隙深处黑红雷光不断炸裂,滚滚魔气如同海啸一般,朝着大地倾泻而下。
远处大地崩裂,无数魔兽嘶吼狂奔,蛰伏已久的浩劫,终于爆发。
沸劲尧神色凝重,沉声喝道:

全员准备!天裂失控,乱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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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红宴姝,战死边关
天裂暴涨的那一瞬,万里同震。
极北天幕崩裂如疮,滔天魔气倾覆人间,沉寂五年的零散魔兽,骤然被裂隙本源魔息唤醒、狂化。
第一波大规模魔潮,毫无征兆,直冲北方边境。
那里没有栖月宗的屏障,没有凌霄宗的护阵,只有红宴姝一人驻守。
近一年来,天裂不稳定,她始终守在最苦寒、最危险的边境防线
世人皆知红宴姝热烈坦荡、心软至善。
她心中从未变过——爱子,爱夫。
她从不爱惜自己。
她护苍生、护边境、护凡人、护后辈,唯独不护自己。
今夜魔潮落地,铺天盖地的高阶魔兽、暴走魔煞层层叠叠碾压边关,黑压压遮蔽星月,嘶吼震碎旷野长风。
前线守军本就薄弱,五年无大战,防备松弛。
魔潮过境,村镇顷刻摧垮,火光冲天,哭嚎遍野。
红宴姝立于边关城楼,红衣猎猎,在漫天黑雾与战火里,是唯一一点不灭的亮色。
她遥遥望见后方百姓奔逃、老弱难行,望见无数凡人束手待死。
没有犹豫,没有退路。
她孤身提剑,一人出关,独挡整片第一波魔潮。
剑风烈烈,红衣浴血。
她是正道最热忱的一把火,永远冲在最前,永远替众生挡死。
高阶魔煞层层啃噬她的护体灵韵,魔兽利爪撕破她的衣袍皮肉,魔气入体、经脉寸寸崩裂。
她本可退守、可求援、可保全自身。
可她身后,是万家凡人。
她这一生,爱得赤诚,活得坦荡,温柔给亲人,热血给山河。
越是最好的人,越不配安稳。
魔潮越涌越凶,天地魔气压垮灵脉,她的剑势从凌厉渐至衰弱,红衣被血水浸透,指尖颤抖,依旧死死握着剑柄,不肯后退半步。
她撑住了一波又一波暴走魔物,硬生生为边境百姓争取了撤离的时辰,守住了身后整片土地的生机。
可一己之力,终究难抗天崩浩劫。
最后一头顶级魔煞冲破剑网,滔天魔力轰然砸落。
轰然巨响。
护灵破碎,经脉尽断,长剑脱手。
红宴姝身形一震,缓缓跪倒在满目焦土之间,漫天血色落在她眼底。
她没有不甘,没有怨怼。
直至濒死最后一刻,她心里念的,依旧是家里的孩子,是远在宗门安稳无恙的灰承朔。
她轻轻喘出一口气,眼底温柔尚存。
此生所爱皆安,此生所护皆活。
足矣。
漫天魔尘翻涌,红衣垂落。
正道暖阳,人间烈火,红宴姝,战死边关。
这边疆火海、满地残骨,成了乱世开启的一桩悲剧。
栖月宗那头,众人刚刚收拾好行装、整装待发,尚且不知——
他们五年静好的圆满,已经在北疆战火里,先碎了一人。
温柔最先落幕,善意最先惨死。
……
北疆边境的狼烟,终究还是吹到了栖月山。
加急传讯御剑破云,带着滚烫的血腥与死寂,落在望月庭的青石地面上。
一纸玉简,寥寥数语,击碎了所有人残存的侥幸。
——北疆全线魔潮崩堤,红宴姝独守边关,力战殉道,尸骨埋于烽火焦土。
方才还满庭风月温柔、心意圆满的栖月宗,刹那间,死寂封庭。
晚风骤停,桂香散尽,漫天月色寒凉刺骨。
五年静好,一朝碎人。
那个永远热烈坦荡、永远温柔护人、永远把善意洒满人间的红宴姝,走在了乱世最前端,成了浩劫之下陨落的善人。
众人即刻踏云奔赴北疆。
昔日千里云海瞬息而过,可等他们落地,只剩满目疮痍、焦土遍野。
战火燎原过后的边关,残破城墙染满暗红血迹,遍地魔物残骨,风声穿过断壁残垣,呜咽如泣。
红宴姝静静躺在满地焦土之上,一身最爱的红衣,被血水与尘土浸透,再无半分鲜活热烈。那双永远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眸,彻底阖上,再也不会笑着护着小辈、惦念家人。
天地寂静,无人言语,无边悲凉压得人喘不过气。
灰承朔立在最前方,身姿挺拔的凌霄宗宗主,此生温润自持、沉稳寡言,从未有过半分失态。世人皆知他一生软肋唯有红宴姝,爱妻入骨,情动半生。
可此刻,他周身气息死寂冰冷,眼底是无边无际的荒芜空洞。
没有嘶吼,没有落泪,只是静静望着地上之人,浑身的生机与温度,一点点尽数褪去。
极致的悲痛从不是崩溃大哭,是一瞬间,整个人生生被抽走所有念想与牵挂,只剩一具空壳。
而身侧的灰星宥,早已撑不住所有隐忍。
自年少记事起,红宴姝便是他温柔慈爱的母亲。她偏爱幼子,惦念丈夫,善待亲友。五年往来,岁岁相见,她永远温和、永远热忱,是所有人乱世里的一束暖阳。
这束光,灭了。
灰星宥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红宴姝身前的血泊焦土之中。
素来温润端方、克制自持、从无半分脆弱的凌霄少主,在此刻,彻底崩坍。
大颗大颗的热泪砸落在尘土血渍里,转瞬晕开湿痕。
这是所有人认识他这么多年,第一次看见灰星宥哭。
没有哽咽,没有失态嘶吼,只有无声汹涌、近乎窒息的痛哭,肩膀剧烈颤抖,所有的沉稳成熟、少年风骨,在母亲离世的这一刻,碎得彻底。
美知棠站在一旁,心口骤然尖锐刺痛,像是被生生攥紧撕裂,生理性的酸涩与窒息感席卷全身,手脚冰凉,心头绞痛难忍。
红宴姝是最疼她的长辈,是永远把她当亲闺女护着的人,是温柔到极致、美好到极致的人。
她心痛得几乎站立不稳,可看着跪地崩溃、泣不成声的灰星宥,她硬生生咽下自己所有的悲伤与委屈。
她走上前,轻轻蹲下身,伸出手,温柔抱住了浑身颤抖的灰星宥。
少年滚烫的泪水浸透衣襟,压抑多年的脆弱彻底爆发,他反手死死抱住身前的少女,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孩童般无助的哽咽,字字剜心:

知棠……我没有妈妈了。
一句话,击溃天地所有余温。
五年岁岁奔赴的串门、次次温柔的叮嘱、年年温暖的偏爱,从此世间再无红宴姝。
美知棠心口剧痛翻涌,却只能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声音沙哑温柔,强撑着安慰崩溃的挚友:
我在……我们都在。

可无人不知,任何安慰,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一旁的灰承朔依旧静默伫立,眼底死寂一片。
他是世间最懂爱妻之人,也是被这场离别伤得最深之人。半生深情,一朝丧偶,从此山河万里,无人等候,岁岁余生,只剩相思空负。
漫天悲意笼罩整片北疆旷野,六位朝夕相伴的知己,第一次直面乱世的残忍与生离死别。
温柔先陨,善意先亡,这乱世,从一开始就不公。
良久,旷野呜咽的风声里,沸劲尧缓缓抬眼,眼底最后一丝少年松弛彻底褪去。
作为栖月宗大师兄,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悲痛与酸涩,敛尽所有个人情绪,身姿挺拔而立,声音沉稳却带着沉甸甸的沉重。

逝者已矣,乱世未平。

魔潮初起,天裂异动不止,往后必定灾祸连绵、山河倾颓。
他抬头望向极北依旧翻涌扩张的滔天魔雾,心底已然看清大势——
他主动扛起所有重担,沉声领命:

后续边境布防、宗门联防、难民安置、战线镇守,由我全权统筹。
——————

是不是想不到还有刀子。
怎么也太好哭了,我要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