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是在一阵温柔馥郁的花香里缓缓睁眼的。
入目不是轮回空间冰冷的白光,也不是过往世界熟悉的景致,而是漫天漫地、层层叠叠的粉色桃花。
暖风穿林而过,携着清甜的花香拂过眉眼,落得满身皆是春意。万千粉白花瓣簌簌摇曳,随风纷飞如雪,悠悠扬扬地坠落,沾在她的肩头、垂落的发梢、微凉的手背上,软绵轻盈,触之即碎。
她立身于一条蜿蜒的青石山路上,山路蜿蜒向深山云雾深处,两侧桃林绵延无尽,郁郁葱葱的枝叶缀满繁花,灼灼芳华,铺满了整座山峦。身侧立着一方古朴青石碑,石碑常年经风雨侵蚀,边角微微斑驳,刻着的两个篆字却清晰入骨——清源。
清源山。
熟悉的地名撞入眼底,无数细碎零散的记忆如同开闸的流水,轰然涌入她的脑海,清晰无比。
这是《莲花楼》的世界。此刻,她是石水。
年方十七,孤身在江湖漂泊的少女镖师。
她无门无派,无亲无故,一身雀神鞭法是已故父亲石铮亲传。石铮曾是江湖里一名籍籍无名却身手利落的镖师,一生行走南北,安稳护送无数商队,最后却折在一场无端的江湖仇杀里,尸骨无存,只留给她一根雀神鞭,和一身练了十余年的鞭法。
自父亲离世那年起,不过十四岁的石水,便背着长鞭独闯江湖。没有师门庇护,没有亲友帮扶,她凭着一手扎实的鞭术,接零散的镖活,护往来的商队,风餐露宿,步步为生。
三年江湖浮沉,磨去了少女所有的柔软鲜活,余下的只有一身清冷孤漠。
她性子冷面寡言,不喜喧闹,不爱说笑,常年一身素色青衣,行止沉默,待人疏离。偌大江湖,风起云涌,名家辈出,无人知晓清源山下藏着这样一个少女,无人记得石水这个名字。她就像山间顽石,江上流水,寻常、沉默,隐匿于红尘烟火与刀光剑影之间,渺小得从未被江湖侧目。
【宿主已成功载入世界四:莲花楼。】
【当前身份:石水。十七岁,独行走江湖的镖师之女,尚未加入任何门派,无江湖履历。】
【金手指“换购系统”已成功激活:宿主每完成主线剧情任务、支线善行、救人济世,可获取对应积分。积分可自由换购系统货架万物,包含灵丹妙药、武学图纸、江湖情报、神兵工具、疗伤秘药,货架品类包罗万象,实力机缘,唯看积分多寡。】
【核心任务目标:与年少李相夷相识、相知、相恋、相守,提前察觉阴谋,阻止云彼丘下毒背叛,彻底扭转李相夷半生坎坷悲凉的命运。】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缓缓消散,苏清,亦是此刻的石水,静静立在纷飞桃花之中,心底翻涌起滔天的酸涩与复杂。
她最清楚这本书的结局,最清楚那个惊才绝艳、名震天下的少年未来的宿命。
十七岁的李相夷,是俯瞰江湖、意气凌霄的四顾门门主,是年少成名、天下无双的武林神话。可无人知晓,数年后,这位绝代天骄会遭最信任的挚友背叛,身中剧毒,武功尽废,经脉寸断,一身傲骨被岁月与病痛磨平。
昔日手持少师剑、横扫江湖的李相夷,会沦为拖着残躯、漂泊四海的李莲花。
余生数年,他困在摇摇欲坠的莲花楼中,病痛缠身,颠沛流离,看透人心凉薄,尝尽世间疾苦,最终孑然一身,潦草落幕。
而眼下,一切悲剧尚未开篇。
十七岁的石水,尚且只是江湖中一粒无人问津的微尘,她还未曾踏足四顾门,未曾遇见那个光芒万丈的少年门主。
所有的遗憾、背叛、伤痛、别离,全都还没有发生。
她来得刚刚好,来得及从头来过,来得及在命运的齿轮转动之前,牢牢握住最初的相逢,改写他既定的悲凉结局。
压下心间翻涌的情绪,石水眸光沉静,凝神沟通脑海中的系统界面。界面干净简洁,陈列着琳琅满目的可兑换物资,从高阶武学、绝世神兵到疗伤丹药、绝密情报应有尽有,只是大多所需积分高昂,以她初始的积分根本无力触碰。
她指尖轻垂,默念查询初始积分。
初始积分是三十点积分,是她如今唯一的资本。积分微薄,换不来神兵丹药,换不来绝世武学,却足够兑换一件最关键的东西。
思虑片刻,石水直接锁定系统货架角落,兑换了唯一适配当下处境的物品——投名状文书。
系统的介绍简洁有力:非伪造虚契,自动补全江湖旧档,复刻已故镖师石铮与四顾门二把手纪汉佛早年遗失的旧年交谊信物,存档入江湖隐秘卷宗,真实可查,无任何破绽。
这是她踏入四顾门,顺利留在李相夷身边最稳妥的跳板。
寻常江湖散人,想要拜入鼎盛至极、门槛极高的四顾门,难如登天。唯有这一层无人知晓的旧谊,能让她的入门之路名正言顺,不引人猜忌,不突兀违和。
微光在指尖悄然一闪,一张折叠整齐、材质古朴的宣纸文书无声落入手心,字迹苍劲老旧,落款印章清晰,是多年前的旧物模样,毫无破绽。
石水小心翼翼将文书叠好,贴身藏于衣襟内侧,紧贴心口,稳妥收好。
暖风吹过,又一阵桃花簌簌落下,落在她微凉的掌心,柔软温热,带着春日最鲜活的暖意。
前路漫漫,但她眼底已然有了笃定的光亮。
她抬步,踏出漫天桃林,沿着青石山路,一步步朝山下走去,朝着那个风起云涌、少年封神的四顾门走去。
一路跋山涉水,晓行夜宿。
清源山离四顾门山门路途不近,石水一路徒步前行,避开热闹的市井喧哗,专走僻静山道。她素来习惯独行,一路沉默赶路,饿则啃食干粮,夜则露宿林间,一身青衣被山风洗得愈发素净,背后的雀神鞭稳稳负在背上,长鞭缠裹整齐,不显锋芒。
整整三日,她终于抵达大名鼎鼎的四顾山脚下。
四顾门屹立于四顾山之巅,山门巍峨宏伟,依山而建,云雾环绕山门楼宇,飞檐翘角隐于云海之间,气派磅礴,不愧是当下武林第一门派,坐拥半壁江湖声望,门下弟子无数,英才云集。
恰逢四顾门三年一度的弟子遴选大典,天下各地的江湖少年慕名而来,山门前人声鼎沸,车马络绎不绝,处处是意气风发的少年男女,人人眼底带着奔赴名门、扬名立万的热切期许。
应试那日,汇聚在山门校场的应试者足有上百人,皆是各地精挑细选的习武之人,或出身世家,或拜有名师,个个身姿挺拔,气度不凡。
石水安静地站在队伍中段,在一众光鲜亮眼的少年人中,显得格外不起眼。
她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布料朴素干净,无任何纹饰点缀,长发简单束起,无钗无饰,眉眼清冷淡漠,面无表情,周身透着一股疏离寡言的清冷。背后的雀神鞭古朴陈旧,没有华丽装饰,静静垂落,不张扬,不露锐。
她就像人群中一块沉默顽石,安安静静立着,不争不抢,不躁不浮,与周遭热闹喧嚣、人人争露锋芒的氛围格格不入。
周遭不时有人低声打量议论,见她衣着朴素、无人陪同,只当是寻常山野习武之人,无人放在心上。
遴选比试有条不紊地进行,各门应试者轮番上场,或耍枪法,或舞刀法,或展露拳脚功夫,招式利落,各有千秋,引得高台之上的各门院主不时点头点评。
很快,便轮到了石水。
“下一位,石水。”
司仪清朗的报号声响起,打破周遭细碎的喧闹。
石水抬步,稳步走出队伍,身姿挺拔,步履沉稳,一步步走入空旷的校场中央。
此刻的校场高台,端坐着手握遴选考核权的四顾门诸位长老、院主,而最瞩目的正中位置,斜斜倚坐着一位白衣少年。
少年一袭纤尘不染的月白锦袍,衣料华贵,身姿颀长挺拔,墨发束起,冠玉束发,眉眼生得极为凌厉张扬,却又盛着漫天鲜活的少年意气。
他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素净无华,朴实至极,却无人敢小觑——那是天下第一剑,少师。
十七岁的李相夷,已然是震慑江湖的四顾门门主。
他年少登顶,武功冠绝天下,性情肆意洒脱,桀骜张扬,眼底藏着天地山河,藏着无人可及的锋芒与底气。
此刻他单手支着下颌,身姿慵懒随意,没有半分门主的威严肃穆,正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校场中的应试之人。可那双眼眸亮得惊人,澄澈锐利,灼灼生辉,如同盛满了整片璀璨星河,一眼望去,便让人觉出无与伦比的风华。
满堂文武,诸多长辈长老,无一人能盖过他半分光彩。
李相夷垂眸扫开名册,指尖点在上面的名字上,轻轻念出二字,嗓音清冽少年气十足,带着几分随性的玩味:“石水?石头的石,流水的水?”
“是。”
石水垂眸应声,声音清淡平稳,无半分起伏,不卑不亢。
高台上的少年闻言,唇角骤然扬起一抹明媚张扬的笑意,眼底掠过几分新奇:“倒是有趣。生了张石头一般冷硬寡淡的脸,名字里,却藏着一汪温柔流水。”
他微微抬颌,语气随性洒脱,带着少年人的坦荡肆意:“露两手我看看。”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刻意的试探,简单直白,干脆利落,全然是李相夷独有的行事风格。
石水素来寡言,闻言不做半句废话,手腕骤然一振。
只听“唰”的一声轻响,背后缠裹的雀神鞭骤然出鞘!
乌黑长鞭破空而出,鞭身柔韧凌厉,带着呼啸风声,力道精准绝伦。她十年寒暑苦练的鞭法早已炉火纯青,招式行云流水,浑然天成,没有半分多余花哨,每一寸力道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鞭梢凌空一卷,凌厉劲风瞬间席卷校场角落那株盛放的碧桃。满树繁花簌簌震动,万千花瓣被鞭风稳稳拢住,不飞不散,尽数汇聚成一束规整精致的花束。
长鞭轻扬,力道收放自如,那一束完好无损的桃花,顺着绵长鞭势稳稳腾空,不偏不倚、轻轻柔柔地落在高台的名册之上。
一瓣未落,一花未碎。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落,鞭法精妙,力道绝妙,优雅又凌厉。
喧闹嘈杂的校场瞬间死寂。
方才诸多应试者的招式或凌厉、或花哨,却无人有这般收放自如的功底,无人能将武学练到这般随心而动、润物无声的境界。
众人皆怔怔看着名册上那束完好盛放的桃花,满心震撼,无人出声。
唯有微风轻轻拂过,带动花枝轻颤。
这是父亲石水留给她的独门鞭式——落英。
十年晨钟暮鼓,十年寒来暑往,她日日苦练,夜夜打磨,熬过无数孤苦岁月,将这招落英练得炉火纯青,刻入筋骨。
今日,是她第一次,将藏了十年的绝活,展露在世人面前,展露给眼前这位风华正茂、尚不知前路坎坷的少年。
高台上的李相夷久久凝望着那束粉嫩桃花,澄澈的眼眸中,漫开浓浓的兴致与惊艳,慵懒的神色尽数褪去。
他看了半晌,忽然朗声大笑,笑声清朗肆意,震彻整个校场,满腔少年意气扑面而来。
下一秒,少年身形一动,他全然不顾门主威仪,潇洒一撩白衣袍摆,直接从数丈高的高台纵身跃下。
白衣翻飞,身姿轻盈,落地无声。
转瞬之间,他便稳稳落在石水身前,近在咫尺。
少年人温热的气息伴着清风拂来,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欢喜,亮得夺目。
“有意思。”
他看着眼前清冷沉静的少女,唇角笑意明媚,随即伸出手,掌心干净白皙,骨节分明,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温热干爽温度,坦荡又真诚。
“石水,我李相夷的四顾门,你进不进?”
咫尺之间,少年眉眼飞扬,风华绝代,是世间最耀眼的模样。
石水抬眸凝望他。
望着他眼底毫无阴霾的星河璀璨,望着他一身无所畏惧的少年傲骨,望着他此刻肆意张扬、无人能敌的意气风发。
前世书中那些字字泣血的剧情骤然翻涌在心头——往后经年,他满身伤病,枯坐莲花小楼,双目渐昏,傲骨渐折,半生孤寂,半生颠沛。
明明是天之骄子,本该纵横江湖、逍遥一生,最终却落得满身疮痍,看透人心险恶,尝尽世间悲凉。
心口微微发涩,眼底却渐渐凝定了坚定。
她重来一次,便是为了护住这束光。
石水看着他伸出的手,看着这双尚且干净热烈、未曾被世事磋磨的眼眸,缓缓抬手,轻轻握住了那只温热的手掌。
掌心相触,温度相融。
她声音清淡,却字字笃定,掷地有声。
“进。”
风过四顾山门,漫山桃花纷纷扬扬,簌簌飘落,温柔落在两个并肩而立的少年少女肩头,落满二人青丝衣袍。
彼时春光正好,少年风华绝代,少女初心笃定。
前路风雨未起,所有苦难未曾降临。
这一场初逢,始于漫天落英,始于少年倾心,始于少女奔赴。
后来,江湖人人皆知,四顾门佛彼白石四大院主威名赫赫,制衡江湖。而其中性子最冷、最为寡言疏离的石院主石水,初入四顾门的那一日,是天下第一的门主李相夷,亲自走下高台,亲手接入山门的。
那是四顾门这些年以来,独一无二的殊荣,也是江湖无人知晓的,一场始于桃花漫天的深情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