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偏厅之内,袅袅茶香缓缓漫过檀木几案,温润雾气流转席间,却半点压不住空气里沉凝如铁、一触即发的肃杀寒意。
蔡京始终未曾露面。
独独桑芷妍立于厅中,出面接下这场对峙。
她一身素白长衫,未施脂粉,眉眼间依旧带着那层惯有的温润假象,可眼底早已褪去所有柔和,只剩顶级杀手的冷敛与极致警觉。听见轮椅碾过青石地砖的沉稳声响,她未曾起身逢迎,亦无半分刻意熟稔,只静静端坐,抬眸看向来人,神色平静无波。
无情被下人推送入厅。
一袭素白衣衫纤尘不染,身姿挺拔肃冷,面容淡漠清冷。那双深潭般的眸子落于桑芷妍身上,澄澈冷静,无半分多余情绪、无半分旧念涟漪,全然是办案者审视罪人的公允姿态。
厅内侍女早已尽数遣散,偌大偏厅空空荡荡,只余二人对峙。
寂静无声的氛围沉沉流淌。
无情率先开口,声线平稳低沉,字字淬着刺骨寒意,没有丝毫迂回:“桑芷妍。今日登门,我只问你一事。”
桑芷妍微微坐直身子,指尖随意轻搭膝头,坦然迎上他的目光:“你问。但凡我知晓,绝不遮掩。”
事至如今,棋局败露在即,所有伪装、温柔、和善的假面,早已没有维系的必要。数月刻意经营的交好、滴水不漏的善意,尽数作废。
“碧蚕丝之毒,是你所下。”
一句话,彻底击碎了表层所有平和假象。
桑芷妍面色未崩,指尖未僵。只眼睫极轻一颤,眼底那层维系数月的温善外壳彻底褪尽,取而代之的是杀手惯有的冷静、果决与漠然。
死寂笼罩厅堂,落针可闻。
须臾,她淡淡应声,干脆利落,不辩不躲,坦荡认罪:“是我。”
“巷口密探,死于我手。碧蚕丝毒,由我亲手施下。当夜对苏清灭口之人,亦是我。”
语气平铺直叙,如同汇报一桩早已完成的任务结果,无愧疚、无悔意、无半分波澜。
无情放在膝头的五指缓缓收拢,指节泛出青白。
证据早已确凿,昨夜密谈、杀手死证、亲笔密令,桩桩件件皆已锁死罪证。他心底从无情爱落空的钝痛,唯有识人疏漏的自省——数月浅交,因她医者表象,错予几分欣赏与信任,险些贻误案情、纵容恶迹。
这点微末疏漏的沉郁,转瞬便被律法职责的理智彻底压平。
“为何。”他语声微沉,纯粹求证犯案动机。
桑芷妍缓缓起身,白衣曳地,居高临下俯视轮椅上的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唯有立场相悖的疏离,无嘲弄、无戏谑。
“我性命、所学、一身本事,皆为义父蔡京所授。”
“我的存在,本就是为替他扫清朝堂与江湖所有阻碍。”她目光坦荡,毫无遮掩,“潜伏神侯府、刻意与你交好、博取你的信任与欣赏,从始至终都是计划。”
“你是四大名捕之首,是阻碍义父大业的最大壁垒,我自然要设法周旋牵制。可惜你心智坚韧、理智自持,数月铺垫,终究未能撼动你半分本心,计划落空,是我失算。”
无情眸光愈发寒凉:“所以苏清,是你必杀之人?”
“她撞见秘事,是唯一活口隐患。”桑芷妍字句冷硬,杀意暗藏,“我们行事,从不留后患。”
“可她活下来了。”无情冷声指正。
“是我一时疏漏。”桑芷妍坦然认下败笔,并无恼羞,“但疏漏可补。今日你孤身入相府,太过自负。能不能活着走出这里,尚且未知。”
话音落,她未高声传令,只抬手轻轻一摆。
屏风之后,数十名黑衣死士骤然暴起!
沉实脚步声震得地面微颤,冰冷弩箭尽数上弦,密密麻麻的锋利箭头齐齐锁定轮椅之上的无情,滔天杀机瞬间铺满整座偏厅。
桑芷妍退至死士围护中心,神色依旧从容镇定:“无情,你以为凭一己之勇,便可闯入丞相府拿人问罪?今日你若殒命,神侯府群龙失首,义父布局便可顺势推进,大局已定。”
漫天弩矢在前,杀机环伺,无情面色依旧沉静无波,抬眸淡看她:“桑芷妍,你当真以为,我是孤身赴险?”
他指尖轻叩,一声清亮响指响彻厅堂。
“啪——”
轰然巨响骤然炸响!
“轰!”
偏厅屋顶瞬间碎裂,瓦砾碎石漫天飞溅,三道矫健身影冲破滚滚烟尘,凌空跃落厅堂!
铁手、追命、冷血,三大名捕齐齐到场!
同一瞬息,丞相府外震天喊杀声四起,神侯府精锐铁骑层层合围,将整座丞相府堵得水泄不通,插翅难飞。
局势顷刻倾覆。
桑芷妍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意外,却无半分慌乱。顶尖杀手的心智极致沉稳,纵使大势已去,依旧飞速推演脱身活路,未曾溃散心神。
“拿下。”
无情二字轻落,冷冽果决。
混战瞬间爆发!
铁手罡气贯体,双掌威势滔天,劲风横扫四方;追命身形飘忽如风,暗器漫天倾泻,封死所有退路;冷血长剑出鞘,寒芒破空,招招精准凌厉。
一众悍不畏死的死士,纵然拼死阻拦,却根本挡不住三大名捕的联手强攻,片刻之间便节节溃败,死伤惨重。
眼见手下死士尽数覆灭,突围彻底无望,桑芷妍眸光一厉,不再恋战。
身形如鬼魅掠闪,借混战死角骤然冲至厅角,反手死死扣住来不及躲闪的苏清,一柄锋利短匕瞬间横抵少女纤细颈间,寒意刺骨。
“住手。”
桑芷妍声音冷静锐利,无半分失态嘶吼,匕首稳稳锁定要害,力道分毫不乱,极致稳准狠。
全场打斗应声骤停。
死寂再度笼罩偏厅。
苏清脖颈受制,呼吸滞涩,面色泛红,可她穿透桑芷妍的桎梏,抬眸遥遥望向无情。眼底没有崩溃、没有恐惧,只有全然的信赖与笃定。
无情黑眸沉沉锁住桑芷妍,声线冷若寒冰:“放了她。你大势已去,无路可逃。”
“我无路可走,便以人为质,搏一线生机。”
桑芷妍手腕微收,匕尖浅浅划破肌肤,一缕鲜红血珠顺着颈间滑落。
“无情,选吧。执意拿我归案,便换她性命。放我离去,此事暂且作罢。”
这是无解的死局,是她最后一次博弈。
全场所有人目光尽数聚焦在无情身上,静待他的抉择。
桑芷妍静静凝视着他,笃定他重义护弱,必会陷入两难挣扎。
可无情神色坦荡,无半分迟疑纠结。
“你猜错了。”他语声平静,却带着绝对的笃定,“我从未犹豫。”
桑芷妍微微一怔:“何意?”
“我只是在等时机,寻最优之法,将你一举制服。”
话音未落,无情手中折扇骤然展开!
机括瞬间弹启,一道寒锐暗器破空而出,却直指苏清身侧承重立柱,而非桑芷妍!
“咚!”
机关瞬间触发!
房顶暗藏的巨网轰然坠落,兜头罩下,瞬间将桑芷妍、苏清二人紧紧缠裹、牢牢束缚,动弹不得!
网绳锁身的刹那,桑芷妍脸色骤变,心知中计!
她不顾渔网缠身桎梏,绝境之下依旧狠戾决绝,手腕奋力翻转,匕首狠狠朝着苏清心口刺去,妄图临死拖垫背、彻底斩断线索!
千钧一发,电光石火!
无情虽双腿残疾,轻功却是冠绝江湖。
他骤然借力腾空,挣脱轮椅束缚,身形如惊鸿掠影,瞬息挡在苏清身前!
“噗——”
锋利匕首毫无阻拦,径直穿透他的胸口,滚烫热血瞬间浸透素白衣衫,触目惊心。
剧痛穿体而过,无情眉眼分毫未蹙,借着前冲之势,凝聚周身全部内力,一掌狠狠拍向桑芷妍碎裂的肩骨旧伤!
“咔嚓!”
刺耳骨裂声骤然响起。
桑芷妍一声痛哼,整个人被磅礴掌力狠狠震飞,重重砸落冰冷地砖,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肩骨彻底碎裂,经脉震损,一身顶尖武功尽数废去。
渔网层层缠缚,彻底锁死她所有挣扎余地。
至此,再无翻盘可能。
无情踉跄站稳身形,一手死死按住汩汩流血的胸口,热血不断从指缝溢出、滴落地面。身姿却依旧挺拔笔直,未有半分佝偻。
他垂眸俯视地砖上狼狈颓然的桑芷妍,眼底无旧念、无惋惜、无爱恨纠葛,只剩律法的冰冷公允与决绝。
“桑芷妍,潜伏卧底,谋害证人,助逆祸朝,罪证确凿。”
“今日,我代神侯府、代大宋律法,将你抓捕归案。”
短短数月相交,识人疏漏的偏差,到此彻底终结。
桑芷妍瘫软在地,发丝散乱、满身血污。她抬眸望着身前血染白衣、风骨不改的男人,素来冷静如铁的心境,终于裂开一丝荒芜的缝隙。
她机关算尽、布局数月,赌他有情、赌他有偏、赌人人心皆有软肋。
到头来才看清,此人从无半分虚妄执念。对她,自始至终,唯有公事判别、理智审视。
所有算计,皆是一场空。
她默然闭眼,再不言语,坦然接受落败结局。
无情未曾多看她一眼,强忍胸口撕裂剧痛,转身快步走向被渔网困住的苏清,指尖利落解开缠绕绳结。
“苏清。”
苏清脱困的瞬间,目光直直撞进他胸口狰狞的伤口,刺目的血色瞬间击溃所有镇定。泪珠毫无预兆滚落,声音颤抖哽咽,满是后怕与心疼。
“你何苦……何苦这般护我……太傻了……”
无情面色惨白如纸,失血让气息愈发虚弱,却依旧抬眸看向她,眼底杀伐尽数褪去,只剩安稳温柔。
他抬手,动作极轻,安抚般拂去她鬓边乱发。
“元凶已擒,祸乱初平。”
他嗓音沙哑虚弱,却字字安稳,落地有声:
“你安全了。”
苏清望着他不断渗血的伤口,心头酸涩滚烫,再也顾不得其余。
她悄然抬手,指尖轻轻贴上他流血的胸口,无人察觉的角度里,默默催动了自己深藏的治愈能力。
温热无形的生机顺着指尖缓缓渡入他的伤口,悄然压制住血势、缓解穿体剧痛。
哪怕消耗巨大精神力、让自己头脑阵阵发昏,她也死死忍着,只求能替他分担半分痛楚。
风雨落定,棋局初收。
血色淋漓的相府偏厅,终于迎来片刻安宁。1
刚看完章节内容,还想看下一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