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巷的四季流转了一遭,苏清与花无缺之间的羁绊,也在这一年的朝夕相处中悄然质变。那种名为“同行者”的界限被时光温柔地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且隐秘的亲密。
这种变化并非惊涛骇浪,而是如春雨润物,一点一滴渗透进生活的缝隙。
花无缺开始主动寻苏清说话。尽管他依旧惜字如金,但对于那个习惯了将心事封锁在冰山之下的男人而言,这已是惊世骇俗的进步。
他会在她步履蹒跚时不动声色地放慢节奏,会在骤雨初歇时运起内力撑起一方无雨的天空——尽管那内力只护住了她一人,他自己却往往半身湿透。而当危险降临,他永远是那个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的屏障。
“花无缺,你淋湿了。”又是一场秋雨过后,苏清望着他湿透的白衣,那布料紧贴着肌肤,透出几分萧索的寒意。
“无妨。”他神色淡淡,仿佛这具身体并不属于自己。
“你为什么不一起挡?”苏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花无缺沉默了片刻,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茫然:“我习惯了。”
习惯了淋雨,习惯了独自承受风霜,习惯了将自己置于所有需求的末位。这是一种长久以来被规训出的本能,卑微得让人心惊。
苏清定定地看着他,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揪了一下,暗暗下定了决心。
那一日傍晚,残阳铺水,两人并肩坐在溪边。
“花无缺,”苏清忽然开口,打破了晚风的宁静,“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做什么?”
花无缺望着流水,思索良久:“种花。”
“除了种花呢?”
这一次,花无缺沉默了许久。
“没有。”他的声音低沉,“从小到大,我的任务都是宫主安排的。如今自由了,反而不知路在何方。”
“那你想要什么?”
花无缺再次陷入了沉默。良久,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苏清脸上,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复杂而炽热的情绪。
“你。”
苏清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我想要你。”花无缺的声音比平时低哑了许多,字字千钧,“不是因为你帮了我,也不是因为你救了我——是因为你这个人。”
苏清凝视着他——这个冷如冰雕的男人,此刻终于笨拙地向她敞开了内心最柔软的角落。
“花无缺……”
“我没有经验。我不知道怎么对人好。”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局促,“但我会学。”
苏清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便夺眶而出。
“我也愿意。”她哽咽着,抬手抚上他微凉的脸颊,“你不用学——你已经在学了。下雨时只挡我不挡自己,那不就是学吗?虽然学得不太对。”
花无缺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薄红。
“那……以后我也挡自己。”
“对。两个人一起挡。”
花无缺的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极浅却极温柔的弧度。
“好。两个人一起。”
确立关系后的日子,仿佛连空气都变得甜腻起来。
花无缺依旧话少,但他开始习惯在行走时紧紧牵着苏清的手,仿佛那是他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连接。他会在她喊累时毫不犹豫地蹲下身,尽管苏清总是嘴硬说“我又不是走不动”,但他那不容拒绝的姿态,总能让她红着脸趴上那宽阔的背脊。
“上来。”
“你背得动吗?”
“你很轻。”
“我吃得不少了。”
“那就再多吃点。重一点也没关系,背得动。”
这一幕落在后方的小鱼儿眼里,顿时引来一阵鬼叫:“花无缺!你居然会背人!你以前不是只背剑的吗?那把剑可是你的命根子!”
花无缺头也不回,脚步稳健:“你嫉妒?”
“我嫉妒?我有人背我好不好!”小鱼儿梗着脖子喊道。
旁边的铁心兰毫不留情地翻了个白眼:“谁要背你,自己走。”
两人的婚事办得简单而温馨,只请了小鱼儿和铁心兰做证婚人。
花无缺没有万贯家财,却种了一院子的奇花异草作为“聘礼”。
“你这个聘礼——倒是别致。”小鱼儿围着满院芬芳啧啧称奇。
“比你的好。”花无缺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你的聘礼是一坛酒。”
“酒怎么了!酒越陈越香,那是情义!”
“花也是。”花无缺淡淡道,“花期虽短,年年岁岁花相似。”
小鱼儿噎了一下:“……”
苏清和铁心兰对视一眼,同时笑出了声。
婚后不久,苏清有了身孕。
花无缺得知消息时,正专注于修剪一株月季。听闻此言,手中的剪子“咔嚓”一声,竟将那株精心养护的月季剪成了秃头。
“你——你说什么?”向来沉稳的移花宫主,此刻竟有些手足无措。
“我说,我要当娘了。你要当爹了。”苏清笑意盈盈。
花无缺愣了片刻,随即竟像个孩子般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耳朵贴在苏清平坦的小腹上。
“现在还听不到。才一个月。”苏清忍俊不禁。
花无缺却不管不顾,贴着肚子听了好一会儿,才神情严肃地站起来:“我以后——不剪花了。怕剪刀声吵到孩子。”
“那花怎么办?”
“你剪。”
“我不会。”
“那就请人剪。请十个八个来剪。”
“你至于吗?”
“至于。”花无缺答得斩钉截铁。
十个月后,苏清顺利产下一子,取名花念归。
“念归——念是想念,归是归来。不管走多远,都记得归来。”花无缺抱着孩子,目光温柔。
花念归完美地遗传了花无缺的五官和小鱼儿的性格——长着一张清冷绝尘的娃娃脸,骨子里却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来疯。
“这孩子像他大伯。”花无缺看着在摇篮里手舞足蹈的儿子,给出了评价。
“你怎么看出来的?他才三个月。”苏清好笑地问。
“他刚才朝我吐口水了。”花无缺一脸笃定。
苏清笑得肚子疼,靠在他肩头。
这就是她想要的幸福。不多不少,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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