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初晴

江南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方才还是阴霾密布，此刻云层散去，金色的阳光便毫不吝啬地泼洒下来，将湿漉漉的青石板路照得波光粼粼。

苏清走在前面，脚步轻快，仿佛换了个人。那种长久以来压在肩头的沉重枷锁，在走出江府大门的那一刻，仿佛随着那场雨一同蒸发了。

“喂，我说江姑娘，”小鱼儿在后面蹦蹦跳跳地跟着，手里抛着那半个没吃完的苹果，“咱们这就走了？江别鹤那老家伙刚才可是要把私房钱都掏出来了，你就真的一点都不要？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苏清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眉眼弯弯：“小鱼儿，你若是喜欢，下次你自己去拿？”

“别别别，”小鱼儿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做了个鬼脸，“那老狐狸的钱烫手，再说了，本少爷聪明绝顶，还需要靠他接济？传出去多丢人。”

花无缺走在两人身侧，虽然一言不发，但始终若有若无地护在苏清的外侧，替她挡去了街上行人投来的目光和溅起的泥水。

“饿了。”花无缺忽然开口。

苏清一愣，随即笑了：“我也饿了。走，我请客。”

……

“醉仙楼”是镇上最大的酒楼，临河而建，视野极佳。三人选了个靠窗的雅座。窗外是潺潺流水和乌篷船摇曳的橹声，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肴：松鼠鳜鱼、龙井虾仁、叫花鸡，还有一壶上好的女儿红。

苏清给两人倒了酒，自己也端起酒杯，深吸了一口气。

“敬什么？”小鱼儿夹了一块鸡腿，含糊不清地问。

“敬……”苏清看着杯中清澈的酒液，目光变得悠远，“敬雨过天晴。”

“敬雨过天晴！”小鱼儿虽然不太懂这其中的深意，但也豪爽地举杯碰了一下。

花无缺没有说话，只是默默举杯，仰头饮尽。他的目光落在苏清脸上，见她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也终于落了地。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烈起来。小鱼儿这人来疯的性子一旦上来，那就收不住了。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绘声绘色地讲起了江湖上的那些趣事。

“你们是不知道，那‘恶赌鬼’轩辕三光，虽然是个赌鬼，但有时候也挺有意思。有一次他在赌坊里跟人打赌，赌注竟然是谁的脚更臭！哈哈哈哈！”小鱼儿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结果你们猜怎么着？那家伙为了赢，竟然把鞋脱了……”

苏清听得掩嘴轻笑，连一向清冷的花无缺，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

“还有啊，”小鱼儿指了指花无缺，一脸坏笑，“这位花大侠，看着一本正经，其实有一次在路边看到一个小孩卖糖葫芦，他竟然盯着看了半天，我还以为他要买，结果他跟我说——”小鱼儿捏着嗓子，模仿花无缺那清冷的语调，“‘此物色泽红亮，形状圆润，颇为……好看。’”

“噗——”苏清一口酒差点喷出来，她转头看向花无缺，眼中满是笑意，“真的吗？花无缺，你喜欢糖葫芦？”

花无缺被笑得有些无奈，耳根微微泛红，却还是维持着那副淡定的模样：“只是觉得……尚可。”

“哎哟，还‘尚可’呢！”小鱼儿在一旁起哄，“我看你就是想吃又不好意思说！走走走，等会儿出门给你买一串最大的！”

苏清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前世，她是孤独的看客，看着书中人爱恨嗔痴；今生，她是局中人，却意外收获了这两份真挚的情谊。

小鱼儿虽然嘴贫，却像个小太阳一样，驱散了她心中的阴霾；花无缺虽然沉默，却像一座山，给了她最坚实的安全感。

“小鱼儿，”苏清忽然开口，打断了还在滔滔不绝的小鱼儿。

“嗯？怎么？”

“谢谢你。”苏清认真地看着他，“还有你，花无缺。”

小鱼儿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脸上露出了难得正经的神色：“谢什么谢，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再说了，看着江别鹤那个伪君子吃瘪，本少爷心里痛快！比赢了钱还痛快！”

花无缺则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轻声道：“路还长。”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胜过千言万语。

是啊，路还长。江家的事情虽然了结了，但江湖风波恶，未来还有无数的挑战在等着他们。移花宫的邀月宫主，江别鹤的阴谋诡计，还有那未知的命运……

但此刻，苏清不再害怕。她举起酒杯，看着窗外雨后初晴的天空，一道彩虹横跨在河面上，绚丽夺目。

“不管路有多长，”苏清轻声道，“至少现在的阳光，是真的。”

三人相视一笑，杯盏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这一顿饭，吃得格外尽兴。

结账下楼时，夕阳西下，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难分彼此。路过街边的一个小摊时，花无缺忽然停下了脚步。

“老板，”他指了指架子上插着的一串串红彤彤的糖葫芦，“来三串。”

小鱼儿瞪大了眼睛，随即爆发出大笑：“哈哈哈哈！花无缺，你果然是想吃的！我就说吧！”

花无缺接过糖葫芦，递给苏清一串，又递给小鱼儿一串，自己手里也拿了一串。他咬了一口，酸甜的山楂在口中化开，眉头微微舒展，似乎对这个味道颇为满意。

苏清咬了一口糖葫芦，酸得眯起了眼睛，心里却是甜的。她看着身边的两个少年，一个笑得没心没肺，一个吃得认真专注。

她想，这大概就是她想要的江湖吧。不是刀光剑影，不是阴谋诡计，而是有人陪你立黄昏，有人问你粥可温，有人陪你吃一串酸酸甜甜的糖葫芦。

“走吧，”苏清挥了挥手里的糖葫芦签子，“下一站去哪？”

“天涯海角，哪好玩去哪！”小鱼儿大喊一声，率先冲了出去。

“慢点。”花无缺点了点头，却加快了脚步跟了上去。

苏清看着他们的背影，笑着追了上去。

风起，云涌。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