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
苏州的夜本该是温柔的,但在苏清的眼中,这漆黑的夜色却像极了那杯泛着黑气的毒酒,随时准备将她吞噬。
客房内,苏清猛地从榻上坐起,冷汗浸透了中衣,黏腻地贴在脊背上。
“不要——!”
她低呼一声,双手死死抓着身下的锦被,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梦中,上官飞燕那张美艳的脸扭曲成狰狞的鬼面,手中的金杯倾倒,毒液化作无数条毒蛇,缠绕住她的脖颈,一点点收紧,直到窒息。
那种冰冷的、绝望的触感太过真实,以至于醒来后的苏清大口喘息着,喉咙里满是铁锈般的血腥味。
胸口的预警机制在疯狂跳动,虽然并不剧烈,却像是一种余震,提醒着她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的生死逃亡。
“是梦……只是梦……”苏清颤抖着抱紧双膝,将脸埋进臂弯里。
这里是百花楼,花满楼在这里。
她在心里一遍遍默念着这个名字,试图用这短短三个字构建起一道防线。可是,长达十一天的逃亡生涯,早已将她的神经绷到了极致。每一丝风吹草动,在她耳中都像是追兵的足音。
窗外,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苏清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摸向枕下——那里空空如也,她的匕首早在易容时便丢弃了。恐惧如潮水般涌来,她赤着脚跳下床,背靠着墙壁,警惕地盯着那扇雕花的木窗。
就在这时,一阵琴音穿透了夜色,悠悠传来。
那琴声并不宏大,也不激昂,它就像是一股清泉,从幽深的山谷中流淌而出,叮咚作响,不急不缓。
苏清紧绷的身体微微一颤。
琴音顺着窗棂的缝隙钻进来,裹挟着窗外夜来香那清冽幽微的香气。那香气不似脂粉般甜腻,而是一种带着露水味道的草木清香,瞬间冲淡了苏清鼻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幻象中的血腥味。
是花满楼。
苏清怔怔地听着。那琴曲她很陌生,不像是江湖上流行的杀伐之音,也不似勾栏瓦舍里的靡靡之乐。它平和、宁静,每一个音符都像是落在玉盘上的珍珠,圆润而剔透。
琴声里没有试探,没有窥探,只有一种纯粹的安抚。仿佛弹琴的人知道她在害怕,知道她在颤抖,所以用这种方式告诉她:夜还长,但这里很安全。
苏清靠在墙上的力道慢慢卸去了。她赤着脚,踩着冰凉的木地板,一步步走到窗边。
推开窗。
月光如水,倾泻在庭院之中。
不远处的回廊下,花满楼正端坐于古琴之前。他依旧穿着那身素白的长衫,在月色下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却又比夜色更加明亮。
他的双眼虽然看着虚空,但神情却专注而温柔。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跳跃,每一次拨动,都像是在抚平这世间的一道伤痕。
似乎察觉到了窗边的动静,花满楼的手指未停,琴音也未乱,只是嘴角微微上扬,轻声道:“夜露重,姑娘当心着凉。”
苏清心头一跳,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薄被:“吵醒你了?”
“是我睡不着。”花满楼温声道,“这曲《平沙落雁》,送给姑娘,希望能助姑娘安眠。”
苏清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我做噩梦了。”
“梦是心头影。”花满楼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抹,带出一串如流水般的泛音,“姑娘心中藏着太多惊惧,夜半时分,心神不守,自然容易入梦魇。”
“我怕。”苏清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怕一觉醒来,发现这里也是假的,怕你也只是我想象出来的……”
琴音戛然而止。
花满楼收回手,轻轻按在琴弦上,止住了余音。他侧过头,虽然看不见苏清,但脸庞却精准地对着她的方向。
“姑娘信命吗?”花满楼忽然问道。
苏清一愣:“什么?”
“我看不见这世间的颜色,看不见花开的绚烂,也看不见月色的皎洁。”花满楼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澈,“但我能闻到花香,能听到风声,能感觉到人心的善恶。对我而言,这就是真实。”
他顿了顿,续道:“姑娘既然能预知吉凶,那便更该相信自己的直觉。姑娘觉得这里安全,觉得我可信,那便是真的。至于梦里的魑魅魍魉,不过是过往的云烟,风吹即散。”
风吹即散。
苏清看着月光下那个温润如玉的男子,心中的坚冰仿佛被这一句话轻轻敲碎了一角。
“花公子,”苏清深吸了一口气,夜风灌入肺腑,带着花草的芬芳,“你不怕我连累你吗?追杀我的人,很厉害。”
“百花楼从不拒客,也不畏客。”花满楼淡淡一笑,重新将手放在琴弦上,“只要姑娘行得正,坐得端,这百花楼便是姑娘的家。至于那些宵小之徒……”
他指尖轻挑,琴音再次响起,这一次,琴声中多了一丝凛冽的剑气,却又瞬间被柔和的旋律包裹化解。
“……花某虽然眼盲,但这双手,还弹得断几根琴弦,也挡得住几把利刃。”
苏清的眼眶再次湿润了。
在这个冰冷的江湖里,她习惯了尔虞我诈,习惯了步步为营。这是第一次,有人毫无保留地向她敞开大门,不问来历,不问恩怨,只因为她是一个需要庇护的旅人。
“谢谢。”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两个字。
“不必言谢。”花满楼微笑着摇头,“夜深了,姑娘若是不嫌弃,便听我弹完这一曲吧。”
琴声再起,这一次,不再是《平沙落雁》,而是一曲更为舒缓的《良宵引》。
苏清没有关窗。她坐在窗边的榻上,裹着被子,静静地听着。
琴音如流水,洗涤着她灵魂深处的尘埃;花香如轻纱,温柔地包裹着她疲惫的身躯。
胸口的预警跳动终于彻底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她看着回廊下的花满楼,看着月光洒在他身上,仿佛给他镀上了一层圣洁的光晕。
苏清忽然明白,系统让她来百花楼,不仅仅是为了躲避追杀。
更是为了让她在经历了人性的至暗时刻后,能重新相信,这世间还有光。
琴声悠扬,夜色温柔。
苏清靠在窗边,眼皮渐渐沉重。这一次,没有噩梦,只有满室的花香,和那让人心安的琴音。
花满楼察觉到窗边的呼吸声变得绵长均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指尖轻拢慢捻,将琴音压得极低极低,生怕惊扰了那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睡吧。”
他在心里轻声说道。
“今夜,百花楼为你而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