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源郡的天空,从未如此沉重过。
并非乌云压顶,而是一种更深沉、更令人窒息的晦暗。阳光仿佛被无形的力量过滤、吞噬,只剩下一种病态的、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这座陷入恐慌的城池。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灰霾,带着一股铁锈与腐坏混合的甜腥气味,吸入肺中,便觉一阵烦恶与心悸。
自孕灵古矿那惊天动地的波动平息后,不过半日,灾难便以远超所有人预料的速度和烈度,骤然降临。
最初的混乱起于城西集市。 一名正在叫卖的散修突然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嚎,他的眼球瞬间被浓稠的黑色覆盖,皮肤下血管凸起,变得如同蠕动的黑虫。他疯狂地攻击身边的每一个人,指甲变得乌黑锋利,轻易便能撕裂低阶修士的护体灵光。而被其抓伤、咬伤的人,不久后便会出现同样的症状,如同瘟疫般蔓延! 几乎在同一时间,郡守府圈养、用于拉乘灵驹车的几头温顺云角兽突然发狂,体型膨胀,皮毛脱落,露出下面流淌着黑暗物质的肌肉,独角变得血红,横冲直撞,践踏屋舍,吞噬生灵。 城东贫民区,一口用于汲取地下灵脉支流的水井突然喷涌出漆黑如墨、散发着恶臭的污水,接触者浑身溃烂,哀嚎着化为新的影孽…
这并非个例! 仿佛约好了一般,河源郡各处同时爆发了数十起类似的恐怖事件!被侵蚀的修士、发狂的妖兽、被污染的水源与地脉…“虚无之影”的报复并非集中一点的强攻,而是如同最恶毒的瘟疫,从城池内部最脆弱的地方同时爆发,瞬间点燃了全方位的恐慌与混乱!
“警戒!全城警戒!” “诛杀邪魔!封闭污染区!” “开启护城大阵!快!”
巡天司的警讯钟声响彻全城,却很快被更多的爆炸声、嘶吼声和绝望的哭喊声所淹没。留守的巡天司修士、郡守府卫队、各大宗门的驻守弟子仓促应战,但他们很快发现,敌人并非来自外部,而是内部不断滋生的黑暗!他们往往刚刚清理完一处的怪物,转身就发现身边的同伴眼神开始变得浑浊诡异…
护城大阵艰难地亮起光晕,却显得摇摇欲坠。数个关键的灵脉节点附近,不知何时被刻画上了阴邪诡异的阵法,正疯狂地抽取着地脉灵气,转化为污秽的黑暗能量,反过来侵蚀、削弱着护城大阵的根基,同时如同贪婪的触手,抽取着范围内一切生灵的精气!不少修士正与影孽搏杀,却突然感到体内灵力飞速流失,身体变得虚弱,转眼便被黑影吞噬。
混乱!彻底的混乱! 街道上火光四起,术法光芒与黑暗能量疯狂对撞,残肢断臂随处可见。人们尖叫着四处奔逃,却不知该逃往何方。信任崩塌,因为谁也不知道身边的人下一刻会不会变成择人而噬的怪物。绝望如同瘟疫,比影孽更快地蔓延开来。
……
城南,一处相对偏僻、原本由巡天司设立的临时隔离观察点(如今已无人看管),残破的阵法勉强闪烁着微光,隔绝着外部大部分的混乱声响与能量波动,却也如同风暴中随时会倾覆的小舟。
泠半跪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她刚刚击退了一波诡异的袭击——并非实体的影孽,而是数道直接从阴影中射出的、针对她神魂的恶毒诅咒。若非太阴之力对这类攻击有着本能的净化效果,她此刻恐怕已神魂重创。
阿衍躺在角落一张简陋的床铺上,依旧昏迷不醒。玄留下的那道霸道金光禁锢了他体内的阴影侵蚀,却也让他无法苏醒,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孟章盘坐在一旁,脸色蜡黄,正艰难地运功逼出侵入体内的黑暗能量,他胸口那可怕的伤口只是简单处理,依旧有黑气丝丝缕缕地渗出。他的战力,十不存一。
而玄,则站在破败的窗前,负手而立,熔金的瞳孔冷漠地注视着窗外那片混乱绝望的城池景象。他的侧脸线条冷硬,看不出丝毫情绪,仿佛外面正在发生的惨剧与他毫无关系。
然而,泠却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气息,比以往更加冰冷、更加危险。那是一种被冒犯、被挑衅后,压抑着滔天怒火的平静。
“虚无之影”的报复,不仅针对河源郡,更针对他。
自从他们退回城内,试图寻找暂时落脚点以来,针对泠的袭击已经发生了三波。一次是数名被完全控制的筑基修士发动的自杀式攻击;一次是隐藏在饮用水源中的剧毒;刚才则是防不胜防的阴影诅咒。每一次都极其精准、恶毒,目标明确——就是要不惜一切代价,夺取或毁灭泠这个“钥匙”!
这绝不仅仅是混乱中的误伤。这证明,“虚无之影”即便在发动全城范围的恐怖袭击时,依然牢牢锁定着泠的位置,并能调动相当的力量进行精准打击。
“它…它好像知道我们在哪里…”泠声音干涩地开口,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恐惧。这种无所遁形的感觉,比直面强大的敌人更令人绝望。
玄没有回头,声音冰冷:“通幽体半废,无法遮蔽天机。你的太阴之力,在它眼中如同暗夜明月。它不需要知道具体位置,只需要感知哪里的‘月光’最盛,哪里的阴影在‘歌唱’就够了。”
他的话语点明了残酷的现实。阿衍昏迷,无法再用通幽体质混淆感知。而泠自身的力量,在“虚无之影”的感知里,就是最醒目的灯塔。
“那…那我们怎么办?”泠感到一阵无力。躲藏似乎失去了意义。
“怎么办?”玄终于缓缓转过身,熔金的瞳孔中跳动着冰冷的火焰,“它既然想玩,那便陪它玩到底。”
他的话音刚落!
轰隆!!!
一声巨响,他们所在的这处临时据点屋顶猛然炸开!碎石横飞中,数道漆黑如墨、完全由高度凝聚的阴影能量构成的长矛,如同毒龙般从天而降,直刺泠!与此同时,地面阴影蠕动,伸出无数只漆黑的鬼手,抓向她的脚踝!
这一击的威势,远超之前所有!几乎达到了金丹中期修士的全力一击!而且时机刁钻,正好卡在玄话音刚落的瞬间!
“放肆!”
玄眼中厉色一闪,似乎被这接二连三的挑衅彻底激怒。他甚至没有移动,只是周身无形的力场骤然爆发!
那几根阴影长矛在距离泠头顶不足三尺的地方,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壁垒,瞬间凝固,然后寸寸碎裂,化为精纯的黑暗能量,被那力场强行湮灭!地面探出的鬼手更是如同阳光下的积雪,迅速消融瓦解!
然而,就在玄出手化解这波攻击的同一刹那!
异变再生!
躺在床上的阿衍,身体猛地剧烈抽搐起来!他额头之上,那道玄留下的金色禁锢符文,竟然被一股从他体内最深处涌出的、更加阴冷污秽的黑暗力量疯狂冲击!那黑暗力量似乎潜伏已久,在此刻猛然爆发!
“呃啊——!”阿衍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紧闭的眼角流出黑色的血泪!
而一直在他身旁运功逼毒的孟章,猝不及防之下,被这股突然爆发的、近在咫尺的黑暗力量猛地侵入体内!他原本就勉强压制的伤势瞬间恶化,大叫一声,一口黑血喷出,整个人萎顿在地,身上刚刚被逼出的黑气再次浓郁起来,甚至开始向心脏蔓延!
调虎离山!声东击西!
“虚无之影”的真正目标,或许从来就不指望那些攻击能真正伤到有玄保护的泠。它的目的,就是要迫使玄出手,或者干扰他的注意力,然后引爆早就埋在阿衍体内的后手,一举废掉这两个可能具备干扰和治疗能力的“辅助”!甚至可能借机重创或控制孟章!
好毒辣的算计!
玄的金瞳中第一次闪过真正的讶异和一丝被戏弄的暴怒!他显然也没料到,“虚无之影”对力量的运用和战术的谋划竟然到了如此精巧恶毒的地步!
他瞬间抬手,一道更加凝练的金光射向阿衍,试图加固封印,镇压那股爆发的黑暗力量。
但就在他分神的这电光火石之间!
泠身后的墙壁阴影,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一只苍白、修长、仿佛由最完美白玉雕琢而成,却散发着极致阴冷与诱惑的手掌,悄无声息地探出,抓向泠的后心!
这只手掌的出现,没有带起丝毫能量波动,甚至连一丝杀气都没有,只有一种仿佛能抚平一切伤痛、满足一切渴望的极致诱惑力!泠体内的太阴之力甚至对此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和亲近感!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之前的一切,都是为了创造这一击的机会!来自一个能够完全隐匿、并能模拟出与太阴之力同源气息的恐怖使者!
泠浑身汗毛倒竖,致命的危机感让她灵魂都在战栗,但她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那只手掌的速度和诡异,完全超出了她的感知极限!
千钧一发之际!
“哼!”
玄的冷哼声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仿佛被蝼蚁屡次挑衅而升起的极致不耐烦与暴戾!
他甚至没有回头去看那只手掌,只是对着泠身后的方向,屈指一弹!
一道细微到极致、几乎看不见的金色丝线,如同切割空间的利刃,瞬间跨越空间,精准无比地划过那只苍白手掌的手腕!
没有声音,没有能量爆炸。
那只完美无瑕的手掌,齐腕而断!断口光滑如镜,没有一滴鲜血流出,只有浓郁的、精纯的黑暗能量如同沸水般翻滚逸散!
阴影中传来一声压抑的、充满痛苦与难以置信的尖啸,那截断手和阴影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消失无踪。
玄化解了这真正的致命一击,但脸色却阴沉得可怕。他看了一眼被再次加固封印、暂时稳定却气息更弱的阿衍,又看了一眼倒地不起、生死不明的孟章,最后将目光投向脸色惨白、惊魂未定的泠。
临时据点彻底暴露,并且已经被证明不再安全。唯一的“辅助”力量近乎全废。
窗外,郡城的混乱与惨叫声愈发激烈,护城大阵的光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阴影的力量在城中疯狂滋长。
他们被困住了。被困在这座正在沉沦的城池一角,暴露在“虚无之影”的精准打击之下。
玄周身的低气压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熔金的瞳孔中,暴戾与杀戮的欲望正在疯狂积聚。
“很好…”他的声音低沉得如同深渊下的寒冰,带着一种令人灵魂冻结的恐怖意味,“既然你如此想逼我出去…”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之间,一个微小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与暗的金色漩涡开始缓缓旋转,散发出令整个空间都开始战栗崩塌的恐怖气息。
“…那我便如你所愿。”
“将这整座城池的阴影…”
“…连同你这藏头露尾的本体…”
“…一并,碾碎!”
暗夜,已然降临。 而杀戮的盛宴,似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