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河水浸透鳞片,刺骨的寒意让她几乎麻木。
泠趴在粗糙的滩涂石头上,银白的身体因为脱力和喘息剧烈起伏着。
河对岸,那道黑色的身影依旧伫立,如同亘古存在的礁石,沉默,却散发着几乎凝成实质的压迫感,隔着汹涌的水流死死锁定了她。
她不敢再多看一秒,强撑着榨干最后一丝气力,猛地一扭身,扎进了身后更加幽深、气息也更显混乱危险的丛林。
这里的树木远比玄领地里的更加高大狰狞,枝桠扭曲盘结,遮天蔽日,月光只能艰难地投下零星斑驳的光点。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殖质气味,混杂着某种陌生的、带着淡淡甜腥的妖气,以及……若有似无的血气。
危险。无处不在的危险。
属于人类的灵魂在瑟瑟发抖,但蛟的本能却在被迫苏醒,细密的鳞片微微翕张,感知着空气中每一丝流动的能量和潜在的杀机。她必须移动,必须找到一个暂时安全的地方恢复力量。
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尽可能悄无声息地在粗壮的树根和茂密的蕨类植物间穿行,冰蓝色的竖瞳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阴影角落。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
突然,左侧的灌木丛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声。
泠瞬间僵住,盘起身子,做出防御姿态,连呼吸都屏住了。
一双幽绿色的、只有米粒大小的眼睛在黑暗深处亮起,紧接着是第二双,第三双……伴随着低低的、仿佛无数细足刮擦地面的声音。几条通体漆黑、背上有着诡异磷火纹路的蜈蚣状妖虫缓缓爬出,它们的口器开合着,滴落下具有腐蚀性的粘液,发出“滋滋”的轻响。
它们显然将她视为了闯入领地的猎物,或者……一顿送上门的美餐。
泠心脏狂跳。这些妖虫单个气息并不太强,但数量不少,而且一看便知带有剧毒。若是全盛时期,她或可周旋,但现在……
不能硬拼。
她猛地张口,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短促的嘶鸣!同时,头顶鼓包勉强引动一丝微弱的电光,啪地一声炸响在身前地面,激起一小片焦黑的痕迹和飞扬的尘土。
那群妖虫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光和雷电气息惊得一滞,动作停顿了片刻。
就是现在!
泠毫不犹豫,转身就用最快的速度向另一个方向窜去!她不敢回头,能听到身后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刮擦声变得急促,那些妖虫反应过来了,正在追赶!
她拼命游窜,利用娇小的体型在密集的植被和乱石间穿梭,试图甩开追兵。肺腑如同火烧,妖力近乎干涸,刚才那一下虚张声势几乎抽空了她。
就在她快要力竭之时,前方出现了一个狭窄的石缝,隐匿在一片巨大的、散发着怪异臭气的花朵后面。缝隙很小,仅容她细长的身体勉强挤入。
求生的本能驱使着她,她不顾一切地钻了进去。
石缝内部比想象中深,而且向下倾斜。她一路滑落,最后跌入一个不大的、相对干燥的地下空洞。顶部有微光透入,似乎是某种发光苔藓,提供了些许照明。
她瘫软在地,剧烈喘息,小心地感知着外面。那令人不安的刮擦声在石缝外徘徊了一阵,似乎无法进入,最终渐渐远去了。
暂时……安全了。
冰冷的后怕此刻才汹涌袭来,细小的蛟身控制不住地颤抖。刚才只要慢上一瞬,她现在恐怕已经成了那些妖虫的腹中餐。
这就是玄之外的世界。没有他圈定的“安全”领地,没有他送到嘴边的食物,每一步都是生死考验。
她蜷缩在这个阴暗潮湿的临时巢穴里,舔舐着身上在逃亡中被刮擦出的细小伤口。孤独和恐惧如同冰冷的河水,再次将她淹没。玄那双疯狂而冰冷的金色竖瞳,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会不会追过河?
这个念头让她如坠冰窟。以他的能力,那条河绝非不可逾越的天堑。他现在没出现,或许只是因为蜕变的虚弱期还未完全过去,或许……他在享受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
不,不能指望任何侥幸。
她必须尽快恢复,必须变得更强,必须走得更远。
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尝试按照玄曾经引导过的方式,吸收空气中稀薄的灵气。这里的灵气比河对岸更加混杂暴烈,吸收起来异常困难,如同吞咽着掺了沙砾的饭食,每一次循环都带来细微的刺痛。
但她没有停下。属于人类的坚韧意志在这一刻压倒了妖躯的本能和恐惧。她一点点地积攒着力量,同时竖耳倾听着外界的任何风吹草动。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发光苔藓的光芒逐渐暗淡,意味着外界进入了黑夜。
突然,一阵截然不同的声响隐约传来。
不是妖虫的刮擦,也不是野兽的嚎叫。那是……金铁交击之声?还有模糊的呼喝,以及某种能量爆裂的闷响!
有人?或者说,有修士在争斗?
泠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机遇?还是更大的危险?
她小心翼翼地挪到石缝入口,极力向外感知。
争斗声似乎离她有一段距离,但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能量的波动很混乱,似乎不止一两方。
去,还是不去?
去看,可能被发现,卷入未知的危险。不去,可能错过了解这个世界、甚至获取资源的机会。
内心盘算片刻,泠做出了决定。她需要信息,迫切需要了解这个修仙世界的一切。谨慎靠近,远远观察。
她收敛起所有气息,银白的鳞片在黑暗中也成了最好的保护色,缓缓从石缝中钻出,向着声音来源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游去。
越靠近,能量波动越是清晰。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和一种焦糊味。
她潜伏在一棵巨大的、根系虬结的古树后面,小心翼翼探出头。
前方林间一小片空地上,景象令人心惊。
三名穿着统一青色道袍、人类模样的修士正背靠背站立,手持长剑,剑身上灵光闪烁,却明显黯淡不稳。他们身上都带了伤,道袍破损,血迹斑斑。
围攻他们的,并非妖兽,而是七八个身形飘忽、面目模糊、周身缠绕着黑灰色怨气的影子!这些影子没有实体,攻击却凌厉无比,利爪挥过带起刺骨的阴风,口中发出凄厉的尖啸,扰人心神。
鬼修?!还是怨灵?
泠屏住呼吸。那三名修士显然落于下风,他们的剑光对那些鬼影伤害有限,而鬼影的攻击却不断消耗着他们的护体灵光,留下道道黑色的腐蚀痕迹。
“师兄!守心凝神!这些怨灵能侵蚀神识!”其中一名年轻修士焦急大喊,声音带着颤抖。
“不行!数量太多了!罡雷符呢?!”为首的年长修士格开一道鬼影利爪,反手劈出一道剑罡,却只让那鬼影淡薄了几分,很快又凝聚起来。
“最后一张刚才用了!”
绝望的气氛弥漫开来。
泠冰蓝色的竖瞳微微闪动。人类修士……鬼影……这就是世界的模样吗?
就在一名鬼影突破剑光,惨白的利爪即将抓破那名年轻修士喉咙的瞬间——
异变陡生!
地面突然涌动,一条苍白枯瘦、遍布黑色咒文的手臂破土而出,一把攥住了那道鬼影!紧接着,一个穿着破烂黑色斗篷、身形干瘦如骷髅的身影缓缓从地下“升”起。他兜帽下的脸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两点猩红的光芒。
他张开嘴,发出一串晦涩难听的音节。那被攥住的鬼影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叫,身形迅速扭曲、缩小,最后竟被那枯瘦手臂直接吸了进去!
黑袍人似乎咂了咂嘴,两点红芒转向了其他鬼影。
剩下的鬼影像是遇到了天敌,发出恐惧的尖啸,竟舍弃了那三名修士,想要四散逃窜。
但那黑袍人只是伸出另一只同样枯瘦的手,凌空一抓。无形的力场瞬间笼罩了那片区域,所有鬼影如同陷入泥沼,动作变得迟滞不堪,被他一个个轻易抓过,塞进口中吞噬殆尽。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
三名死里逃生的修士惊魂未定,看着那黑袍人,脸上非但没有感激,反而露出了更深的恐惧,甚至……厌恶。
“多…多谢前辈出手相救……”年长修士硬着头皮,拱手行礼,声音干涩。
黑袍人兜帽下的红芒转向他们,冰冷、麻木,没有任何情绪。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异声响,像是破旧的风箱。
“新鲜的血肉……灵魂……更补……”
沙哑、断续的话语,让三名修士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紧紧握住了手中的剑。
泠心中也是一凛。刚出狼窝,又入虎口?这个黑袍人救下他们,似乎只是为了……更好的“进食”?
她下意识地更加收敛气息,将身体死死藏在树根阴影之后。
黑袍人似乎对修士们的紧张感到一丝玩味,红芒闪烁了一下,缓缓抬起那只枯瘦的手。
就在这时,他动作突然一顿,猩红的目光猛地转向泠藏身的方向!
“哦?还有一只……小虫子?”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讶异,随即化为贪婪,“好精纯的阴寒妖力……大补……”
被发现了!
泠浑身鳞片都要炸开!想也不想,转身就逃!
“留下吧。”黑袍人沙哑一笑,也不见他如何动作,一只完全由阴影和怨气凝聚成的巨爪凭空出现,带着刺骨的阴冷和强大的吸力,抓向泠!
速度太快!快到根本无法躲避!
泠只觉得周身一紧,仿佛被冰冷的铁箍死死勒住,妖力瞬间滞涩,连挣扎都变得无力。那阴影巨爪抓着她,迅速拖向黑袍人。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
三名修士见状,互相对视一眼,非但没有出手相助,反而趁机猛地向后飞退,显然是打算趁黑袍人注意力被吸引时逃走!
黑袍人似乎并不在意他们的逃跑,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泠身上,猩红的目光充满了对“补品”的渴望。
阴影巨爪将泠拖到黑袍人面前。离得近了,她能更清晰地看到兜帽下那模糊面容上扭曲的符文,以及那两点红芒中纯粹的、对吞噬的渴望。
枯瘦的、带着浓郁死气的手向她抓来。
要死了吗?刚刚逃离玄,就要死在这种地方,成为一个不明来历的怪物的“补品”?
不甘心!绝不!
就在那枯瘦手指即将触碰到她鳞片的瞬间——
泠体内,那一直沉寂的、属于穿越者灵魂本源深处的一点灵光,以及这具银蛟之躯在极度恐惧和求生欲下爆发出的所有潜能,猛地碰撞在了一起!
嗡!
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古老的月华之力,混合着一丝极其淡薄、却位阶极高的雷霆气息,自她银白的鳞片上骤然荡开!
“嗯?!”
黑袍人抓向她的动作猛地一滞,猩红瞳孔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疑!
“这是……太阴……劫雷?不对……似是而非……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语气中的贪婪更盛,但却多了一丝罕见的谨慎,抓向她的手也慢了一拍。
就是这一瞬的迟疑!
泠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机会,拼命调动那昙花一现、不知从何而来的奇异力量,猛地一挣!
嗤啦!
阴影巨爪竟被她身上荡开的那层微光灼烧出一缕黑烟,束缚松动了一丝!
与此同时,远处天际,突然传来一声尖锐悠长的鹰唳!其声清越,带着破邪正气,瞬间划破夜空!
黑袍人身体猛地一震,猩红瞳孔望向天际,露出了明显的忌惮甚至……厌恶。
“巡天司的走狗……晦气!”
他看了一眼手中挣扎的泠,又看了一眼鹰唳传来的方向,似乎极不甘心。但最终,他还是冷哼一声,猛地将泠往地上一掼!
“小东西,下次再见,定要吞了你补身!”
说罢,他身形一晃,竟如同融入阴影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地阴冷死寂的气息。
泠被摔得七荤八素,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她惊魂未定地抬头,只见夜空中一道金色的流光由远及近,隐约能看到一只神骏非凡的金翅巨鹰的轮廓,鹰背上似乎还站着人影。
巡天司?是刚才那黑袍人忌惮的存在?
她不敢停留,也顾不上伤势,趁着那金鹰还未完全降落,拼命扭动身体,再次钻入茂密的丛林深处,疯狂逃窜。
直到彻底力竭,再也感受不到任何追踪的气息,她才敢停下来,躲进一堆腐烂的落叶之下,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今夜发生的一切,远超她的想象。鬼影、修士、诡异的黑袍人、还有那所谓的巡天司……这个世界远比她预想的还要光怪陆离,危险重重。
而她自己身上,似乎也藏着某种她自己都不清楚的秘密……那击退黑袍人的力量,到底是什么?
玄的阴影似乎暂时远去,但新的迷雾和危机,已如同这张开巨口的丛林,将她彻底吞噬。
她在落叶下蜷缩起来,舔舐着新的伤口,冰蓝色的竖瞳在黑暗中闪烁,里面充满了疲惫、恐惧,以及一丝被残酷点燃的、愈发坚韧的冷光。
活下去。必须活下去,才能弄清楚一切。
远处,隐约似乎传来一声极轻微、极压抑的、仿佛穿透无数空间而来的冰冷嘶鸣,带着无尽的焦躁与怒意,一闪即逝。
泠猛地一颤,将身体缩得更紧。
他……还在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