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残阳如血,泼洒在紫禁城荒芜的宫墙之上。
长乐偏殿坐落于深宫最僻静的角落,常年无人踏足,荒芜积尘。
这里没有锦衣玉食,没有宫人伺候,只有终年不散的寒凉。
是宫中废弃已久的囚院,是帝王用来搁置罪人的冷宫。
禁军拖着沈清辞染血的身躯,重重落在冰冷的青砖地面。
骨骼磕碰硬地的闷响细碎刺耳,混着未止的鲜血,触目惊心。
脊背廷杖的剧痛贯穿四肢百骸,每一寸筋骨都在簌簌发抖。
温热的血顺着衣料缝隙不断渗出,黏腻地贴在皮肉之上。
冷风吹过破损的伤口,带来针扎般刺骨的凛冽痛感。
她意识涣散,眼前阵阵发黑,却始终未曾闭上双眼。
不肯示弱,不肯垂泪,不肯向这无情帝王朝堂低头半分。
行刑的禁军面色漠然,收回兵刃,转身便退了出去。
沉重的殿门轰然合拢,落锁之声沉闷决绝。
将她彻底锁死在这座孤冷囚殿里,与世隔绝,无人问津。
从此,长乐偏殿,便是她余生所有的天地。
晚桃被阻隔在宫门外,哭得浑身颤抖,声声嘶哑。
她拼命拍打着冰冷的朱漆大门,指尖磕出猩红血迹。
“小姐!小姐您怎么样!求求你们开门!”
可层层宫禁森严,无人动容,无人应答,无人通融。
东宫早已派人把守此处,严禁任何人探视、送药、接济。
摆明了要让沈清辞无人医治,无人照料,硬生生承受酷刑余痛。
任由伤口溃烂,任由寒毒侵体,任由她耗尽生机、自生自灭。
深宫制度冰冷,帝王旨意无双,无人敢违抗半分。
门外是仆从撕心裂肺的哭喊。
门内是女子无声无息、独自熬痛的绝境。
殿内幽暗沉沉,尘埃浮动,四下死寂得令人心慌。
沈清辞侧躺在地,呼吸微弱而破碎,牵扯着脊背重伤。
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撕裂皮肉的锐痛,痛得胸腔震颤。
血水浸染了身下青砖,在地面晕开一片暗沉的血色。
她缓缓侧过头,视线模糊地望着紧闭的窗棂。
窗外天色一点点沉黑,最后一点残光彻底湮灭。
如同她这一生,最后的微光,尽数熄灭,再无天明。
从前半生鲜衣怒马,将门荣光,肆意坦荡,明媚热烈。
后半生深宫囚锁,满身伤痕,背负污名,孑然飘零。
不过一朝浮沉,便是天差地别,判若两人。
她抬手,指尖无力地抚过自己的脊背,触到凹凸的伤骨。
粗糙破损的皮肉,错位隐痛的筋骨,是廷杖留下的终身疤。
也是顾晏辞亲手赐她的,刻骨铭心的、无法磨灭的印记。
年少朱砂定情,岁岁情浓,句句皆是此生不负。
而今骨血留疤,情深寸断,字字皆是此生错付。
原来帝王的偏爱与温柔,从来都最廉价,也最残忍。
给的时候倾尽温柔,夺的时候毫不留情,碎的时候斩草除根。
心口酸涩翻涌,混杂着伤口剧痛,逼得她几近窒息。
可她依旧没有落泪。
眼泪早已在一次次辜负、一次次构陷、一次次绝境中流尽。
剩下的,只有麻木的痛,彻骨的寒,以及死寂的荒芜。
她终于彻底明白。
所谓旧情,不过是皇权棋局里最可笑的点缀。
所谓偏爱,不过是利用殆尽之后,随手丢弃的尘埃。
他护得住万里江山,护得住朝堂安稳,护得住朝野制衡。
唯独护不住,也不愿护她这个错付真心的故人。
夜色渐深,深宫霜寒渐重,透过窗缝渗入殿中。
寒凉气息包裹满身,侵入溃烂的伤口,冻得人四肢僵硬。
无火炭取暖,无汤药治伤,无被褥御寒,无半分暖意。
偌大宫殿,空空荡荡,只余她一人,独自熬着无边长夜。
与此同时,七皇子禁府。
秋风穿堂,叶落满庭,庭院寒凉刺骨,死寂无声。
萧景渊立于月下,单薄白衣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
方才暗卫传回的画面,死死钉在他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金銮殿廷杖起落,血色浸染衣衫,她傲骨不屈、默然受刑的模样。
字字句句,历历在目,剜他心肝,碎他神魂。
喉间的腥甜尚未平息,唇角残留的血色刺眼惊心。
他双手负于身后,指尖死死蜷缩,骨节泛白颤抖。
眼底是铺天盖地的无力,是深入骨髓的悔恨与绝望。
他倾尽暗卫力量,拦截奏折,抹平风波,周旋多日。
以为能护她一世安稳,护她远离朝堂风波。
以为能以一己残余之力,替她挡住所有刀光血雨。
可皇权碾压之下,所有私力,所有筹谋,所有抵挡,皆是空谈。
他能拦得住暗处的算计,拦不住帝王明目张胆的降罪。
他能挡得住小人的构陷,挡不住君心根深蒂固的猜忌。
他唯一想护一世周全之人,正在冷宫承受酷刑余痛。
正在无人问津的绝境里,独自扛下所有风霜苦楚。
而他,被困高墙之内,手无寸力,寸步难行。
连送一剂良药,递一件寒衣,看她一眼,都做不到。
玄墨立在身后,声音压到极低,满是酸涩悲凉。
“殿下,长乐殿严防死守,东宫重兵看管。”
“我们的人根本无法靠近,送不进药,传不进消息。”
“沈小姐……只能硬扛伤势,今夜寒霜最重,怕是……”
后半句无需说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重伤遇寒,无医无药,独居冷宫,凶多吉少。
萧景渊闭上双眼,绵长的呼吸带着极致的颤抖。
心口密密麻麻的剧痛蔓延全身,比身陨魂灭更要难熬。
他这一生,筹谋天下,算计朝堂,步步为营,从无败绩。
唯独关于她,步步皆输,次次落空,终生无力。
他知晓所有真相,看透所有阴谋,明白所有委屈。
可他无法言说,无法辩解,无法救赎。
他的守护,从来隐秘无声,从不被她知晓。
他的真心,尽数埋于尘埃,只换她半生怨恨,终生陌路。
误会如山,横亘两人之间,生生世世,无法消解。
他护她,她不知。
她受难,他无能。
这便是他们爱恨纠缠最残忍的宿命。
“继续探。”
良久,他睁开眼,嗓音沙哑破碎,带着极致的疲惫。
“哪怕只有一丝缝隙,也要护她撑过此夜寒霜。”
“哪怕耗尽最后一名暗卫,也不许她无声殒命于此。”
不是求她谅解,不是求余生相守。
只是他亏欠她太多,只是舍不得她这般凄凉落幕。
只是他守了半生的人,不该落得这般潦草凄惨的下场。
玄墨重重垂首,应声领命,眼底悲色更浓。
所有人都清楚。
殿下要的从不是救赎,只是一场自我宽慰的徒劳守护。
哪怕她终生恨他,哪怕两人永不相见。
哪怕所有付出石沉大海,毫无意义。
深宫长夜漫漫,霜雪簌簌落下,覆满冷宫瓦檐。
长乐偏殿内,沈清辞意识渐渐迷离。
伤口的剧痛与刺骨的寒凉交织,蚕食着她残存的生机。
她趴在冰冷的地面,视线涣散,脑海中闪过零碎过往。
闪过少年上元灯夜,他执她之手,赠她朱砂玉佩。
闪过漫天星河下,他轻声许诺,护她岁岁无忧。
闪过沈家鼎盛之年,两人并肩而立,眉眼温柔相望。
那些温柔太过真切,太过炙热,如今回想,便太过讽刺。
原来所有情深意切,都是镜花水月,一场空梦。
梦碎之后,只剩满身伤痕,满门冤屈,满心疮痍。
她缓缓闭上眼,睫毛轻颤,落下一点微凉的湿意。
不是痛,不是怕。
是终于彻底放下了,这荒唐可笑的半生情长。
从此,朱砂作废,情根尽断。
骨血留疤,爱恨归零。
他做他的千古帝王,坐拥万里锦绣山河。
她做她的深宫孤魂,囚于余生孤寂冷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