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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珞焚心

朱砂落尽不相逢

三司大堂人去楼空,只剩空旷梁柱承着漫天微凉晚风。

沈清辞没再多看萧景渊一眼,转身径直踏出衙门。

脚步平稳,没有半分迟疑,仿佛方才那场对峙从未发生。

萧景渊立在原地,玄色衣袍静垂,指尖死死掐进掌心皮肉。

尖锐的痛感根本压不住心口翻涌的窒息酸涩。

他有千言万语藏在喉间,却半句都不能宣之于口。

一旦吐露暗中筹谋、深夜护牢、截留伪证的全部真相。

太子与朝堂一众敌对势力便会抓住把柄,指证他私蓄暗卫、勾结将门。

届时不止他数年蛰伏全盘崩塌,沈家亦会再度卷入灭门祸事。

万般隐忍,只能独自吞咽,任由心上人误会到底。

玄墨缓步走到他身侧,看着沈清辞远去的单薄背影,低声劝慰。

“殿下,您明明满心皆是她,为何方才不肯解释分毫?”

萧景渊缓缓合上眼,长睫掩去眼底汹涌的痛楚。

“解释无用。”

“如今局势尚且不稳,太子受挫,必会暗中伺机报复沈家。”

“唯有让她彻底与我划清界限,心中再无半分念想,方能自保。”

玄墨满心无奈,长长一叹。

“可沈小姐如今认定您一切作为皆是权谋算计,心中再无半分情意。”

萧景渊抬眸望向沈清辞消失的长街尽头,嗓音轻得消散在风里。

“这样也好。”

“恨我,怨我,疏远我,总好过日后因我再受牵连。”

他宁可独扛所有薄情骂名,换她一世安稳无虞。

哪怕这份安稳,是以两人彻底决裂、永生陌路为代价。

长街之上,沈清辞孤身独行,晚桃快步追上,小心翼翼跟在身侧。

“小姐,方才三司堂上七殿下出手相救,明明是真心想保全沈家。”

“您方才那般冷言相对,奴婢看着都觉得心酸。”

沈清辞脚步未停,面上一片平静无波。

“真心与否,早已不重要。”

“昨日大殿之上,是他亲手将沈家推入绝境。”

“今日出手相助,不过是朝堂博弈里一步有利落子。”

“我不会再为他半分举动动摇心神。”

晚桃抿紧唇,还想再劝,却见自家小姐眼底死寂一片,再无从前鲜活。

心知再多言语,也解不开她心底死死系住的死结。

一路无言,二人缓步回到解除软禁的将军府。

府门禁军尽数撤去,往来下人终于恢复往日些许生气。

只是庭院草木依旧萧条,处处留存着被囚禁多日的压抑痕迹。

沈惊鸿早已先行回府,一身囚衣换作常服,独自立在海棠旧院等候。

看见女儿归来,他缓步上前,目光带着几分复杂怜惜。

“方才三司之事,为父尽数知晓。”

“萧景渊暗中备好证据,才将我们从死地拉出。”

沈清辞垂眸,语气淡得没有起伏。

“不过是权衡利弊罢了,父亲不必放在心上。”

沈惊鸿轻轻摇头,轻叹一声。

“为父在天牢之中,察觉暗处有人暗中护我性命。”

“这般隐秘周全的布置,除了他,无人有这般能力与心思。”

“他心中对你,从来不是全然利用那般简单。”

沈清辞闻言,心口微微一抽,随即被寒凉覆盖。

“即便暗中护过又如何?”

“金銮殿上附议软禁沈家的人是他,冷眼旁观我们受难的人也是他。”

“一边暗中庇护,一边当众割裂,这般矛盾,我看不懂,也不愿再懂。”

“情爱二字,我早已彻底舍弃,往后只守沈家安稳。”

她不愿再花费心神揣摩那人半分心思。

真假交织,冷热反复,只会不断拉扯她早已破碎的心。

沈惊鸿看着女儿决绝清冷的模样,知晓她心中伤痕难愈,不再多言劝慰。

“罢了,你心中自有分寸。”

“如今冤案澄清,危机暂时褪去,府中暂且安稳。”

“你且回房歇息,不必再为朝堂纷争烦扰自身。”

沈清辞微微颔首,独自走回自己的清辞小筑。

关上房门,隔绝外界所有声响,屋内只剩一片死寂。

她抬手探入衣襟,指尖触到那枚贴身存放多年的朱砂璎珞。

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那是年少时萧景渊亲手为她系上的定情信物。

从前视若性命,日夜不离,如今只剩刺目灼痛。

过往一幕幕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海棠花下,他眉眼温柔,轻声许诺十里红妆。

深宫廊下,他执她手腕,细细描摹腕间朱砂纹路。

禁足别院,他字字绝情,斩断所有年少期许。

三司大堂,他当庭举证,救下沈家满门性命。

爱恨交织,喜怒纠缠,将她的心撕得四分五裂。

她分不清哪一幕是真,哪一幕是伪装。

也不愿再分辨,不愿再给自己半分虚妄期盼。

沈清辞移步至窗边案前,取来一盏烛火。

指尖缓缓取出那枚朱砂璎珞,明艳赤红,在烛火下晃得人眼发酸。

晚桃端着温水进门,一眼看见她手中信物,顿时慌了神。

“小姐!您要做什么?这是您珍藏多年的物件啊!”

沈清辞握住璎珞,指尖微微发颤,却眼神坚定。

“留着它,便是留着从前的执念,留着无尽纠葛。”

“如今恩断义绝,公私两清,这朱砂定情之物,再也不必留存。”

晚桃急忙上前阻拦,眼眶泛红。

“哪怕您与七殿下再无可能,这也是您年少所有欢喜,何苦尽数焚毁?”

“留着也好当作念想,不必这般狠心对待自己。”

沈清辞轻轻推开晚桃的手,缓缓将璎珞凑近跳动的烛火。

朱红色的璎珞丝线遇火,瞬间燃起细小火苗。

灼烧的轻响细碎刺耳,如同她一寸寸碎裂的真心。

明艳朱砂被火焰熏烤,渐渐褪去原本鲜亮色泽,化作焦黑残丝。

一点一点,烧尽当年花下许诺,烧尽数年朝夕相伴。

烧尽她毫无保留、全盘交付的满腔深情。

晚桃捂住嘴,泪水无声滑落,再不敢上前阻拦。

火光映着沈清辞苍白清瘦的侧脸,眼底没有泪水,只剩一片荒芜。

“一点朱砂,曾定情深。”

“如今焚尽信物,斩断过往,从此两不相欠。”

“萧景渊,你护我沈家的恩情,我会以家国之功偿还。”

“唯独年少情爱,到此彻底终结,再无分毫牵扯。”

话音落下,璎珞彻底燃成一小堆黑色灰烬,散落在案上。

她抬手拂去灰烬,如同拂去心底所有关于他的记忆。

心口空落落的,再也没有那一点温热牵绊。

只是心底深处,隐隐传来绵长细密的钝痛,久久不散。

窗外暮色沉沉,晚风穿窗而入,吹散案上残灰。

与此同时,七皇子府静水轩。

玄墨捧着一件物件,躬身递到萧景渊面前。

是一枚复刻的朱砂璎珞,纹路色泽,与当年那枚分毫不差。

“殿下,属下依照旧样重新打造完成,您若是想赠予沈小姐……”

话未说完,便被萧景渊抬手打断。

他垂眸望着那枚崭新璎珞,眼底满是苦涩。

“不必送了。”

“她心中早已与我划清界限,此物于她而言,只会徒增烦扰。”

玄墨低声叹息。

“您隐忍多年,处处为她筹谋,到头来却只能独自守着过往念想。”

萧景渊伸手,轻轻摩挲璎珞冰凉的珠身,声音沙哑低沉。

“是我负她在先,这般结局,本就是我应得的。”

“我只求往后太子再起祸端之时,我尚有能力护住沈家周全。”

“至于儿女情长,此生不敢再奢求半分。”

他将复刻的璎珞收入锦盒,深埋柜底,再也不打算取出。

就像那段藏在权谋之下、见不得光的深情,永久封存,永不见天日。

皇城两端,两处院落。

一人焚尽定情朱砂,斩断前尘爱恨。

一人藏起复刻璎珞,独守满心遗憾。

一纸恩断,一物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