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凌久时从北面回廊绕到正厅侧面。
正厅的门大敞着,里面黑沉沉的。他站在门槛外半米的地方,没有跨进去。手机手电筒的光从门外照进去,扫过正厅内部的空间:高悬的匾额、太师椅、八仙桌、墙角摆着的一对瓷瓶。所有陈设都蒙着一层灰,像很久没人住过的老屋。但凌久时的目光落在八仙桌的桌面上——灰尘中间有两道新鲜的痕迹,像什么东西被从桌上拖过去留下的。
他拍照。然后往门框上看了看——门框内侧,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条极细的划痕。和他之前收集的门框标记风格一致,但这道划痕不在门框的角上,而是在门框的中段,靠近合页的位置。位置又变了。他蹲下来拍了张特写,然后退开。
正厅左侧有一扇小窗,窗纸破了半边。凌久时踮脚透过破洞往里面看了一眼——里面还是正厅的空间,但角度不同了,能看见太师椅背后的墙上挂着一幅中堂画。画上画的是一扇门,水墨风格,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是浓墨的深色,像什么都没有又像什么都有。
他拍了照,绕过了正厅。
庭院另一头,程千里和程一榭把西边的回廊走完了。西边的厢房一共六间,全部门窗紧闭,每扇窗户的窗纸后面都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在走廊尽头的墙壁上,他们发现了一面嵌在墙里的全身穿衣镜。镜子落满了灰,镜面模糊,映出程千里模糊的轮廓。
程千里站在镜子前面,盯着镜子里那个模糊的自己看了一会儿。他的影子在灰蒙蒙的镜面里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程千里确定自己没有动。程一榭一把把他拽离了镜子。
"别站在镜子前面。"程一榭的声音很低,但手上的力气很大。
程千里被他拽得后退了两步,心脏咚咚跳。"那个……那个影子动了?"
"嗯。"
"不是我自己动的?"
"不是。"
两人快步离开了那面镜子,回到庭院中央。凌久时已经在院子里了,正蹲在青石板上翻手机里的照片。陈非从东边回来,林珊跟在后面,两人手里各拿了几张纸条。
"汇总一下。"凌久时站起来。
陈非先开口:"东边三间厢房,窗户也是关着的。有一条甬道通往后面,我走了一半,看见第二进院子的轮廓。但门口挂着一把锁,我没动。"
林珊:"我跟着陈哥走的。在第二进院子的院墙上看见了一条刻字,写着'灯灭之前出来'。刻得很深,像是用刀尖划的。"
程千里声音还有点抖:"西边有面镜子。我的影子自己动了。"
凌久时点了点头,把这些全部记进脑子里。正厅没进去,但透过窗户看见了水墨画。西边有镜子。灯笼正在烧。第二进院子上锁。每一条都是碎片,他在脑子里尝试拼接成形状。
"灯笼的油不够了。"阮澜烛的声音从北面回廊传来。他正站在一盏红灯笼底下,抬头看着灯笼里那一点微弱的烛火。凌久时走过去,顺着他的视线看——灯笼是用纸糊的,纸面透出橘红色的光。光的中心那一点火苗确实小,比刚进宅子时又细了一些,像随时会灭。
"找灯笼。"凌久时转向所有人,"把这整个院子里的灯笼全部找出来,数清楚数量,看有没有备用的灯油或蜡烛。"
大家分头行动。凌久时自己也走进回廊,沿着廊柱一盏一盏地数。红灯笼间隔大约两米一盏,从院门到正厅门口一共十二盏。北面回廊是十二盏,东西两侧各六盏,加起来三十六盏。全部亮着,但每一盏的火苗大小不同——有的旺一些,有的已经细如豆粒。
他在西边回廊尽头的一个杂物间门口停下。杂物间的门半掩着,里面有油味飘出来。凌久时站在门槛前犹豫了一瞬——杂物间算不算"房间"?规则说的"每间屋子只能进一次",如果这算一间屋子,那他进去之后再出来,第二次就不能再进了。
他侧身推开门,没有跨进去,只是把手伸进去用手机拍了一圈。杂物间里堆着纸箱和旧物,墙角放着两个陶罐。其中一个罐子口封着油纸,油纸边沿渗出了深色的油渍——柴油或灯油。
灯油在这里。
凌久时把位置记住了,然后退后半步把门轻轻带上。他没有进去。他可以在需要的时候再进去拿油,第一次进去取油然后退出来——只要不第二次进入那扇门。
他回到庭院中央的时候,其他人也陆续回来了。所有人把灯笼的数量、位置、火苗状态汇总了一遍。三十六盏灯,最旺的还能撑大约两个小时,最弱的大约四十分钟。没有备用的。
"四十分钟。"程千里小声重复了一遍,"那四十分钟之后呢?"
没有人回答。凌久时看了一眼杂物间的方向,正准备开口说那里面有灯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咔。
所有人同时转头。声音是从正厅方向传来的。那扇大敞的门后面,黑漆漆的空间里,有一张太师椅正在缓缓地转动。像有人坐在上面,刚把面朝里转成了面朝外。
椅子是空的。
凌久时的后背蹿起一阵凉意。他盯着那张太师椅看了好几秒,椅子没有再动。但太师椅的方向和刚才他透过窗户看的时候不一样了——面朝的方向转了大约四十五度。
"谁进去过正厅?"凌久时的声音压得很低。
所有人互相看了看。没人承认。
"第一次进去的人出来之后如果不报备——"凌久时说,"我们分不清是规则被触发了,还是正厅本来就有东西。"
阮澜烛从北面回廊走回来,站在凌久时旁边。他的视线落在太师椅上,没有动。凌久时感觉他无声地确认了什么,但没有说出口。
凌久时深吸一口气。"现在还没到触发第二次进屋的时候。但如果我们必须在四十分钟内弄清楚这扇门的出口在哪儿——"他看了一眼那盏最弱的红灯笼,"——就得抓紧了。"
他转身往杂物间的方向走。"那边有油。我先进去拿一罐出来,给最弱的几盏先续上。你们在外面等我。"
他走到杂物间门口,推开门,跨了进去。十几秒后他抱着一罐封着油纸的陶罐出来了,放在青石板上。油纸揭开,确实是灯油,颜色清亮,气味不刺鼻。他倒了一小碗出来,走到那盏最暗的灯笼下面,小心翼翼地揭开灯罩,添了油。火苗晃了一下,然后重新稳住了,比之前亮了几分。
"续一盏是一盏。"凌久时拍了拍手上的油渍,"现在——找出这扇门的出口。"
他话音刚落,正厅的门啪地响了一声。然后是一阵脚步声——很轻,但确确实实是人走路的声音,从正厅内部传出来,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那扇黑洞洞的大门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
凌久时后退了半步。他没有看那扇门,而是看了一眼自己周围所有人的位置——程千里攥紧了画册,程一榭已经把手握在了短棍上,陈非和林珊并排站在一起。阮澜烛站在他侧前方,正对着门。
脚步声在门内停住了。有一道影子从正厅的黑暗里延伸出来,很浅,像一个人站在门内侧,光线从背后打过来投出的剪影。那道影子在门口停留了几秒,然后朝门槛的方向迈了一步。
一个人从正厅的黑暗里走出来。
他站在门槛上,穿着和程千里一模一样的浅色外套,一样的深色长裤,一样的运动鞋。脸也是程千里的脸,五官、发色、甚至左脸颊上那两颗淡淡的雀斑都一模一样。
但他脸上没有表情。嘴角是平的,眼睛是空的,像一具被掏走了所有情绪的空壳。
程千里在凌久时身后猛地倒吸一口冷气。
那个"程千里"站在门槛上,歪了一下头。动作很慢,像关节还没完全磨合好。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也是程千里的声音,但语调是平的,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你好。"
凌久时站在队伍最前面。他挡在程千里和那个复制品中间,声音很稳:"你从哪儿出来的?"
复制品指了指身后的正厅。"我进去过。那间屋子。"他的目光越过凌久时,落在真正的程千里身上,"我比他先进去。"
凌久时盯着复制品的脸看了三秒。他注意到一件事——复制品的左袖口,和程千里不一样。程千里今天出门的时候袖口被门把手挂了一道线头,他扯掉了,但边沿留了一小截没有处理好的毛边。而复制品的袖口完整平滑,没有任何毛边。
复制品是完美的。而真实的程千里是带着小瑕疵的。
"你不是他。"凌久时转头看了一眼程千里的袖口,"你没那道毛边。"
复制品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然后又抬起来。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空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疑惑,又像是程序遇到了未预期的输入。
阮澜烛从凌久时身侧走过来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复制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那个"程千里"的瞳孔在阮澜烛的注视下微微缩了一下,像被某种更高级的存在扫过之后产生的条件反射。
"他回去了。"阮澜烛说。
凌久时转头,看见复制品僵硬地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正厅的黑暗中。脚步声渐渐远了,最后消失不见。门内的黑暗重新平静下来,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程千里蹲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喘粗气。程一榭蹲在他旁边,手按着他的后颈,力道比平时重一些。"没事。你没事。"
凌久时站在庭院中央,看着正厅那扇黑洞洞的门。复制品说"我比他先进去"——如果正厅里的复制品认为自己是"先进入的"那一个,那它从正厅出来、承认自己是复制品的逻辑就不成立。它说那句话的时候,自己并不知道自己是复制品。
不知道自己是复制品,才最像真人。
凌久时把这个细节存进脑子里,然后转身走到青石板边,蹲下来继续添灯油。
还有三十八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