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门开了。
没有声响,没有光,没有征兆。凌久时只是靠在墙上正对着门的方向,然后发现门缝里漏进来的光线变宽了——从一线变成了一掌,从一掌变成了一扇。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带着初秋的凉意,和医院里面那股潮湿腐朽的气息彻底不同。
"走。"阮澜烛已经迈步往外走了。
凌久时跟着他跨出铁门。脚踏上门外的水泥地面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废弃医院的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铁轴发出低沉的摩擦声。门合上的瞬间,他恍惚看见门缝里有一片极深的黑暗在涌动,像什么巨大的东西在门后翻了个身。
然后门彻底关上了。
凌久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梧桐叶干燥的气息,灌进肺里,把医院里的霉味冲淡了大半。他这才发现自己全身都是僵的,手指尖发麻,膝盖酸软,后颈的汗把衣领浸出了一圈深色的印子。
"几点了?"他问。
阮澜烛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上午十一点四十七。"
他们在里面待了将近两个小时。凌久时算了一下自己在医院里经历的体感时间,大致吻合。门内时间和外部时间流速一致,这至少让他少操心一件事。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城南废弃医院的街道依然空荡荡的,两侧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在风里沙沙响。凌久时走了十几步,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那把铜钥匙——还在,冰凉的金属贴着他锁骨,存在感很强。
阮澜烛在前面走,步子不快,但始终没回头确认凌久时有没有跟上。凌久时注意到他走的方向和来的时候略有偏差,拐进了一条小街,街两侧是旧式的居民楼,外墙灰扑扑的,阳台晾着被子。
"去哪儿?"凌久时问。
"买水。"
阮澜烛在一家小卖部门口停下。店门半开着,里面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太太,正对着手机刷短视频。阮澜烛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纸币,放到柜台上:"两瓶水。一瓶常温的。"
老太太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凌久时,慢吞吞地站起来,从冰柜里拿了一瓶冰的,又从架子上拿了一瓶常温的,放在柜台上。
阮澜烛把常温的那瓶递给凌久时。
凌久时接过来,没拧开,握在手心里。瓶身的温度透过掌心传上来,是妥帖的、温和的暖。他看着阮澜烛拧开冰水喝了一口,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那张过分年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凌久时注意到他的眼睫毛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颜色比平时深,像熬夜熬出来的。
虽然凌久时知道,他不熬夜。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在小街的尽头拐回主路。黑曜石的洋楼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凌久时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松了一截。
陈非正蹲在门口浇花,看见他们回来,放下水壶站起来。"回来了?比预想快。里面情况怎么样?"
"有柴油储备,管道还没检查通不通。规则不复杂——灯灭的时候保持安静。"凌久时把那瓶常温的水换了只手,空出来的那只手比了个"还行"的手势。
陈非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他俩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行,去洗洗吧。午饭在锅里,自己盛。"
凌久时走进洋楼,玄关换鞋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阮澜烛的短靴脱在鞋架旁边,鞋底沾着医院的灰,和凌久时的运动鞋并排放着。一大一小,一黑一白。
他上楼洗了澡,换好衣服下来吃饭。程千里已经在了,面前摆着画册,正用铅笔涂涂改改。凌久时端着碗在他对面坐下,往里夹了一块红烧肉,随口问:"画什么呢?"
"第四扇门。"程千里头也不抬,"我刚画完前两扇的特征,第三扇的还在改……你等下,等我这笔画完——"他手中的铅笔飞快地勾勒,纸面上渐渐浮现出一扇门的轮廓——铁质的,门上有个圆形的舷窗,像从轮船或者潜艇上拆下来的。
凌久时嚼着红烧肉,目光落在那扇门上。门的舷窗里画着一团模糊的黑影,程千里给黑影填上了灰蒙蒙的底色,边缘处理得毛茸茸的,像影子在试图从窗里挤出来。
"第四扇门的预告?"
程千里点头。"每次新门要开之前,我画册里就会自动出现新的门。这是第四扇的——我昨天晚上翻画册发现的,画了好几个版本才固定下来这扇。"
凌久时看了看舷窗里的那团黑影。"你画了它好几个版本?"
"对,刚开始的时候门一直在变。有时候是圆门,有时候是方门,舷窗一会儿在正中一会儿偏上。后来定下来是这个样子之后,才把舷窗里的东西画清楚了。"
凌久时想了一下。"你的画册不是'画'出下一扇门,是在'接收'信息。门在形成的过程中信息不稳定,所以初期的版本会变。稳定之后,信息就固定了。"
程千里抬头看他,眼睛亮了。"陈非也这么说!他也说这是信息接收,不是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