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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度余生

星柔亦星语

雪水初融,院墙根下的泥土泛着湿润的深褐色。那只野兔已经不怕人了,有时星语蹲在槐树下换水,它就趴在离她不足两步远的地方,半阖着眼,像是在做一个漫长而安稳的梦。

  晨光渐暖时,星语将那包忍冬花种埋进了槐树根旁新翻的土里。她没有急着浇水,只是用指腹将土面压平,看着那层深褐色的泥土在日光下缓缓升腾起微弱的湿气。

  “你好像对这些种子格外用心。”星柔的声音从那片温存中浮起。

  “因为我不知道它们能不能活。”星语的声音很平静,“我不是为了看它们开花,只是想看看,在这片曾经只有杀戮和枯寂的土地上,到底还能不能长出新东西。它们如果活着,我就知道这里真的变了;它们如果死了,那也只说明这片土地还需要更久的休养,并不代表我的选择是错的。”

  她说完这句话,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停留在院中太久,而是起身拍了拍手上沾染的泥土,转身回了阁楼。老槐树的枯枝在头顶交错,投下一片宽大而寂寥的影子,她踩着那片影子往回走,脚步不急不缓,仿佛已经习惯了这种无言的跋涉。

  午时,景魅送来了一封没有落款、只用一根灰绳系着的信笺。她接过信,没有立刻拆开,只是先看了一眼那根灰绳的结扣——那是极北境旧式的传讯结,打法极其隐秘。她轻轻拆开绳结,展开信纸,上面的字迹苍劲而疏淡,没有署名,但语气却透着一种久别重逢般的平和:“忍冬花虽耐寒,却也需得暖风才肯吐蕊。你若静待它抽芽,便知时日还长。白妍潞走时留下了一句话:棋局散了,棋盘上的人也该各寻其路,不必回头。”

  是女王旧部或极北境某位旧臣的笔迹。她借着窗台的光将信看完,没有急着去烧掉那页纸,而是将它对折,像对待新王送来的旧拓片一样,压在了那本旧书里。她没有去猜度这封信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试探或布局,只是安静地收好了它。

  “我以为她们还会用别的方式来找我。”星语轻声说。1

段评

这情节看着好暖好有盼头

  “她们来找你了,但没有用刀剑。”星柔回应道,“用了一封信,用了一包花种。这意味着她们也在学着告别过去的方式。她们需要确认你是不是还站在原地,而你需要确认自己是否还愿意回头。”

  “我不再回头了。”星语说道,声音里没有决绝的悲怆,也没有满不在乎的淡漠,“我只是坐在原地,看着她们的信被风吹过老槐树,落在院墙外头,这就够了。”

  下午,天色忽然转阴,风势渐大。阁楼的窗被风吹得微微作响,她起身去关窗时,看到墙角那只粗陶水碗里有一片枯叶正在旋转,像是一只被水困住的蝴蝶。她没有伸手去捞起那片枯叶,只是静静看了片刻,然后将窗合拢了一半,留了一道透气的缝隙。

  夜里,风终于歇了。星语重新推开窗,月光铺了满地。她又蹲到槐树根旁,借着月光查看那几粒忍冬种子,发现那层湿润的泥土边缘,竟然有一丝极其细微的隆起,像是某粒种子已经悄然在黑暗中松动了外皮,准备迎接属于它的第一束晨光。

  她伸出手,指尖停留在那抹隆起的土包上方,却并没有触碰。她忽然觉得很奇怪,眼前这一幕,竟比她当年坐在白玉王城最高处俯瞰众生时,还要让她觉得心安。

  “星柔,你说,我是不是太容易习惯现在这种没有刀光剑影的日子了?”她问。

  “你不是习惯了没有刀光剑影,你是已经能够容许自己偶尔忘记那些刀光剑影了。”星柔的声音如同轻风般拂过,“你以前总把伤口当成勋章挂在胸前。现在你可以把它们收进内袋里,只在夜深人静时拿出来看一眼,剩下的白天,都用来等一粒种子发芽。”

  星语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粒即将破土的生命。夜风过境,吹动她散落的发梢,也吹动了那盆秋菊的叶片。过去那些被恨意和怒火烧灼过的缺口,并未在这一刻被彻底填平,却已经不再需要她用血肉去硬生生堵住了。她任由那股冷风灌进领口,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等待着明天清晨,那片泥土上冒出的第一抹新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