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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影淡薄

星柔亦星语

那是入冬以来气温最稳定的一段日子。寒流退去后,风也渐渐变得柔和,不再像前几日那样裹挟着碎冰从墙根呼啸而过。院墙根处那片被野兔刨过的新土,已经长出一小片细密的草芽,看起来极软极嫩,像是一层还没来得及长成叶子的薄绒。

  星语坐在窗台上,日光透过琉璃窗洒进来,在木桌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浅金色光带,正好照在那盆秋菊的枝叶上。那株菊花已经长出了足足九片叶子,茎秆比初时粗了将近一倍,看起来结实稳当,不像是需要人为搀扶的样子。

  景魅在午后来送信时,脸色比往常沉了一些。她站在门槛边,手递过去一封没有落款的信纸,但目光落在窗台那盆秋菊上:“主人,极北境那边有人送了封信来。署名是白妍潞。”

  星语接过信,没有急着拆开。她先用指尖轻轻掂了掂那封信的厚度,确认信封内部除了纸张以外没有夹带任何异样的灵力残留,才将封口上的干蜡轻轻剥开。她展开信纸时,窗外有一阵风恰好穿过墙头,吹动纸页的边缘,发出细小的哗啦声。

  信上的字迹是她熟悉的,工整而克制,一如既往地带着一种透过纸页都能感受到的谨慎与算计:“魔女殿下台鉴:今冬冷风过境,极北境旧部已尽数瓦解。新王回城后整顿秩序得法,已不必老身再留。老身决定远游,寻一清净之地,不再过问世事。此去或不复回,故以此信为终。望窗台菊常青。”

  星语看完那封信,没有露出意外或释然的表情。她只是将信纸沿着原来的折痕重新叠好,放回信封里,没有立刻放进抽屉,而是把它立在桌角,靠在旧书旁边。

  “她走了。”星语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并不需要任何情绪来修饰的事实,“白妍潞不再站在那盘棋的旁边了。她选择在极北境的旧部彻底瓦解、新王坐稳位置之后,带着那副永远不算太热也不算太冷的旁观姿态离开。”

  “你信她真的会走远吗?”星柔的声音浮起,带着一丝犹疑的暖意。

  “她那种人,不会把话说到没有退路的地步。她说去远游,那就是真的去远游了。如果将来有一天极北境的局势再次风起云涌,她也许会以另一个名字、另一副面孔重新出现在某条河流的岸上,但那已经不是现在的白妍潞了。”星语的目光落在信封边缘那道干涸的蜡痕上,“她想用一封这样的信来画上句号,那我就替她收好这封信。她既然做了选择,我就不必再去追查她的去处。”

  窗台上的光影在午后斜落得更加深长。星语将那封信放进抽屉,和那片槐树叶放在同一层。她没有多看一眼,便把抽屉轻轻推回去。

  “你以前不会这么轻易就放过一个曾经在暗处拨弄棋局的人。”星柔的声音再次浮起,带着一种入夜后炉火渐渐熄灭前的余温,“以前的你,一定会顺着这封信的折痕,查到她落笔时用的是哪一处的墨水、信纸的边缘是否残留着足以追踪的灵力余烬。可现在你只是把它折好,放进抽屉,然后就算翻过了一页。”

  “以前的那些手段,虽然能替我追踪到很多人的下落,但我从没因此觉得踏实。现在的我,即使不清楚白妍潞到底去到了哪里,我也没有觉得不安。”星语的声音里没有刻意的说服,只是一种平静的流淌,如同冬日屋檐下慢慢融化的冰凌,“因为我意识到,我再也不需要通过掌握所有人的去向,来确认我自己的位置。白妍潞走与不走,极北境的局势转好或转坏,她那些旧部是彻底覆灭了还是换了一层外衣潜伏在暗处,都不会让我从这扇窗户前站起来赶路。”

  午后渐渐移向深处,窗台上的光影由长变斜,将那盆秋菊的轮廓拉成一道温暖的剪影。星语坐在日渐倾斜的光线里,忽然觉得这封信像一道分界线,把她生命中有很多个夏天要操心的事和很多个冬天要慢慢度过的事分割开来。以前她要操心的事太多了,大到极北境的存亡,小到每一场阴谋的落点,如今她操心的事变少了,但她并没有因此感到单调,反而觉得那些消失的事物正在变轻、变远,像雪花一样慢慢融化进温暖的泥土里。那种轻,不是虚无,而是一种被适当距离打磨过的清澈,让她终于可以看清那些留存在她身边的东西——窗台上的菊花、老槐树根下的野兔、姜黎偶尔带来的那筐橘子、以及那些在冷夜里依然亮着的微光。

  傍晚时分,星语走到槐树根边,蹲下身,轻轻拨了拨粗陶水碗里的水面,碗里的水没有结冰,在最后一缕淡金色的光线里微微晃动。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没有急着回阁楼,只是在槐树影子的边缘站了片刻,看着那只野兔从墙根缺口处探出半个身子,在逐渐变暗的天色中向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