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里的晨光渐渐有了厚度。那种厚度不是烈日的灼热,而是像一杯被反复冲泡过的茶汤,温和、透彻,带着微微的回甘。窗台上那株秋菊的茎秆已经长得比先前硬朗了许多,叶脉从浅绿转成了深绿,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绒毛光晕。
星语依然坐在窗台上,但没有像往常一样盯着花盆发呆,而是看着窗外那片已经褪去灰雾的天空。她这几日总觉得魔宫周围的空气有种微妙的不同,像是有一层极其轻薄的膜被揭掉了,远处的鸟鸣声变得比以往更清晰,连墙角那丛野薄荷的气息,都能顺着风一直送到阁楼的窗沿上来。
一阵轻微的窸窣声从院落深处传来。星语偏过头,看到一道矮小的灰影正蹲在老槐树的根部。那是一只毛色混杂的野兔,后腿微微蜷着,正用前爪拨弄着树根旁那丛小白花旁边的泥土。它似乎并不怕人,只是埋头刨着土,偶尔竖一下耳朵,警惕着四周的动静。
景魅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院门外。她看着那只野兔,眉头微不可查地拧了一下:“主人,需要属下将它驱离吗?这魔宫外围的结界早已撤去,若放任这些小兽进入,只怕日后会有更多不知轻重的野物来此试探。”
星语看着她,语气没有波澜:“它只是在那里挖个坑,又没有咬断槐树的根。由它去吧。”
景魅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退回了长廊。
那只野兔在槐树根下待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挖好了一个浅浅的土坑,然后抖了抖耳朵,沿着墙根朝远处跳去。星语看着它消失的方向,发现那片被它翻过的新土上,散落着几粒极小、极硬的黑色种子,像是它不知从哪里衔来的,被埋在坑底,还没来得及盖上最后一把土。
“景魅。”星语又唤了一声,这次声音里多了一丝隐约的好奇,“明日若那兔子再来,便在墙角放一碗干净的水。”
景魅在廊柱后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应道:“是。”
星语将目光从院墙外收回来,重新落在窗外那几粒散落的种子上,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从前总觉得,这片领地必须寸草不生才能算作我的地盘。现在想来,那时候我大概只是害怕那些野东西会越过我的边界,让我看到我自己也并非坚不可摧的样子。”
“那你现在不怕了?”星柔的声音从识海深处升起,带着一种温和如旧衣般贴着肌肤的暖意。
“现在?”星语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泛白的指尖,“现在我觉得,那些野兔、野薄荷、还有那几粒不知名的种子,它们来我的墙根下挖土、落脚,也没有让这座魔宫变得比我更脆弱。它们只是在完成它们自己的季节。”
阳光滑过窗台边沿,将那几粒散落的黑色种子映出微光。那株秋菊的叶片在风中轻轻摆动,像一扇被推开的窗,正对着院落外那片正在变深、变远的青色天际。星语坐在窗前,没有再去刻意回想那些曾经填满她灵核的暴戾与恨意,也没有去等待那位新王或是姜黎下一次到访。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暮色一分分将槐树的影子拉长,拉向墙根下那片被野兔翻过的湿润新土,像是在等待某件还未命名的事物,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