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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女新王

星柔亦星语

新任国王来访的那天,是个无风而晴朗的午后。他没有带随从,甚至没有穿象征王权的繁复礼服,只穿着一件洗得泛白的旧青衫,怀里抱着两只沉甸甸的木匣,匣口露出一截泛黄的书脊。

  星语没有在正殿见他,而是在东侧那间已经晒了整整半月阳光的阁楼里,让景魅在窗台上摆了半盘还带着凉意的橘子。她也没有穿那件象征魔女身份的黑紫长袍,而是随意披了一件旧灰棉袍,坐在那只粗陶盆旁,像一个在屋檐下等阳光走完最后一程的寻常人。

  新王进门的时候,目光先落在星语身上,却并未急着行礼。他的视线越过她的肩头,看向窗台上那只冒了寸许高的嫩芽,微微一怔:“这盆菊,倒是比极北境那些被冰雪压了整冬的树,更早探出头来。”

  星语没有接他的话,只是将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坐。”

  他在窗台另一侧坐下,将木匣放在脚边。两人之间隔着一盘橘子和一盆刚冒头的秋菊,像两个在秋日午后恰好同路了一段的人,各自怀揣着不愿启齿的过往,却又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一同停下来歇脚。

  “你送来的那些古书,我看过了。”星语先开口,声音没有锋芒,“里面注释的那些阵法图,极北境那边很多年都没人理得清了。你能把那些残页一一补齐,说明你不是那种只会在书上写漂亮字的人。”

  新王闻言,眼底浮起极淡的、几乎看不出弧度的笑意:“那些阵法图是我小时候,在家族禁地里一点点翻出来的。后来家族败落,禁地封了,我只能凭着记忆把那些图重新默画下来。本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去看它们,没想到竟能送到你这里来。”

  星语微微颔首,没有追问他的家族为何败落,也没有追问那些旧贵族的串联背后他究竟有几分诚意。她只是将盘中那只最圆的橘子拿起来,放在他面前的桌沿上。

  “既然你想找个地方安静地抄书,我这座东阁楼下还有一间空房。窗户朝南,早上能晒到太阳。里面有几只旧书架,虽然落了灰,但放你的木匣应该正好。”她的语气平稳,像是在说一件早已计划好的小事,“至于极北境那些还在观望风向的老臣,你不必去应付他们。我会让景魅送一份信物过去,他们若识趣,便不会再拿那些折子来烦你。”

  新王端起面前那只橘子,并没有剥开,只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冷润触感:“你为什么愿意帮我?按理说,你更应该扶持一个听话的傀儡坐在那张银白色的椅子上,而不是像我这样,连议政折子都懒得翻的人。”

  星语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窗台上那只粗陶盆里正在微风中轻轻摇摆的嫩芽。阳光穿过琉璃窗,在叶子边缘镀上一层透明的金边,像一层薄而坚韧的甲胄,护着那抹脆弱的绿意。

  “因为我是过来人。”星语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种与从前截然不同的、沉淀后的笃定,“我也曾被人当作提线的木偶,在别人的棋盘上走完了所有他们认为我应该走的格子。那种滋味,如今想起来,就像极北境那些被冻裂的石头一样,即便恢复了原状,裂纹也还在那里。所以,如果有人不想成为下一块被冻裂的石料,在能力允许的范围内,给他一个避风的地方,也算是一件让自己心安的事。”

  新王的睫毛微微动了动。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只圆润的橘子,过了很久,才极轻地应了一句:“那便多谢了。书我会继续抄,那间空房的窗户,我明日便去量一量尺寸。”

  他起身离开时,并没有刻意留下什么感激的承诺,也没有回头再三道谢。他只是像来时一样,静静地将那两只木匣重新抱起,跨出门槛,沿着走廊的方向渐渐走远。

  阁楼恢复了安静。星语依然坐在窗台上,目光落在那盆嫩芽上。午后的阳光正在不知不觉中倾斜,将那只粗陶盆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你今天说话的语气,比以前温柔多了。”星柔的声音从深处传来,带着一丝暖融融的、像是被阳光烘过后的柔软,“如果是以前的我,可能会觉得你这样做,是因为你已经没那么恨他们了。”

  “未必是因为不恨。”星语在心里轻轻接住那句话,“只是走过了那段太长太暗的路之后,我发现,有些地方不需要用恨来填满。用空着的书架和窗台上的阳光来填,反而更稳当一些。”

  她伸出手,指尖极轻地触碰了那片嫩芽的边缘。那片叶子在她的指腹下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回应,又像只是风恰好从窗缝间漏了进来。她没有再多说话,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坐在日渐倾斜的光线里,和那一盆正在悄悄长出脉络的秋菊,一起融进了初春沉默而广阔的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