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绕过黑曜石的廊柱,在空旷的宫墙间发出低沉的呜咽。
景魅快步走入偏殿,她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分,连衣摆带起的气流都透着一种少见的急促:“主人,宫门外来了个人。没有披甲,没有带兵,只身一人,说是……想见您。”
星语正侧倚在窗台边,手中的粗陶杯里已经没了茶。她甚至连头都没抬,语气淡漠得仿佛在问今夜有没有下雨:“这世上能让我主动想见的人不多,她说了自己是谁没有?”
“她说她叫时云。”
星语的指尖在杯沿处微微顿住。那股属于魔女的冷厉与戒备瞬间涌上眉梢,可就在这戒备即将化作一声冷哼的瞬间,一种极细的、却极具穿透力的震颤,从她的灵魂深处猛然炸裂开来。
不是攻击,不是刺痛,而是一种被积压了太久的、名叫“委屈”的东西,如岩浆般滚烫地冲破了封印。
星柔。
那个被压制在深处的、脆弱而依然保留着温热的主人格,在此刻毫无预兆地、极其强势地涌了上来。连星语都没能压住她。
星柔感觉自己的眼眶骤然发热,她的视线掠过偏殿里冷硬的石壁,最终落在大门边那道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的身影上。
时云站在门口。她的头发很乱,脸上带着未愈合的冻疮,旧大衣裹着她瘦削的骨架,像一根被暴风雨打断后又重新拾起的枯枝。她没有哭,只是愣愣地站在那儿,望着那个坐在窗台上的女孩。
那双眼睛,时云太熟悉了。那是属于星柔的眼神。
“星柔……”时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仿佛嗓子里含着太多的灰烬,“我……我不是来求你给我什么的。我只是,必须回来一趟。”
星柔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几步,黑紫色的裙摆拖曳在冰冷的地面上。她看着时云脸上那道被寒风吹出的干裂,手微微抬起,却又在半空中顿住了——她想起那枚封印卷轴被拍在胸口时的冰冷。
“你找到什么了?”星柔的声音微微发抖,那是星语绝不会有的颤音。
“萤乐的全部布局。她操控了所有,包括我祖母的死。我在极北境的边境查到了一条她遗漏的灵丝微光。那根线串联着占星台、女王身边的内侍,甚至……”时云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甚至是你当年被施下遗忘魔咒时的引导人。萤乐她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棋盘,她只是在等你们全部落网。”
星柔听着,眼泪终究没有落下来,只是那层水光在眼眶里迅速汇集:“时云,你当初为什么要推开我?哪怕你多问一句……哪怕你多看我一眼……我们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时云的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她没有逃避,只是抬起头,与那双清澈的眼眸对视:“因为我是个懦夫。我怕真相太沉重,怕打破我为自己编织的‘我是受害者’的壳。我宁愿当个理直气壮的糊涂人,也不愿意做个活在怀疑中的清醒者。可等我明白过来,你已经站在了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偏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那种安静里没有咒骂,没有声嘶力竭,只有两个破碎的灵魂隔着岁月和伤痕,遥遥相望。
就在星柔眼眶中那层水光即将溢出时,一股极其锐利、极其冰冷的寒意,猛地从她的脊柱末端向上攀爬。那属于魔女的傲气与警觉,像一只无形的手,强行将星柔按回了灵魂的深处。
星柔的眼神骤然冷却下来,那层温热的泪光瞬间褪尽,取而代之的,是深邃如深海旋涡般的紫色。整个偏殿的温度仿佛都在这片刻骤降了几分。
星语重新掌握了这具身体的主权。
她看着门口的时云,眼神里已经没有任何情感的波动,那是一种剥离了所有私人恩怨后,属于上位者的、冰冷到近乎苛刻的审视:“萤乐的事,你查得倒是清楚。看来这一路上,你没少费功夫。”
时云看着眼前这个瞬间判若两人的女孩,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她知道,那个曾经紧紧拉住她手腕的星柔,再次被锁进了这具躯壳的深处,难以挣脱。
“好。”时云深吸一口气,将那些如潮水般的歉意和绝望全部咽回肚子,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我把所有线索的底文交给景魅。你们要防的不仅仅是萤乐的丝线,据我查探,她已经通过占星台的底层异变,染指了女王禁卫军的法阵核心。”
星语微微颔首,语气淡得像在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朝拜者:“放下情报,然后离开。魔宫不留无用之人。你带来的这些消息,算是抵了你当日拍在我身上的那一道封印。从现在开始,你我不相欠了。”
时云站在原地,目光在星语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里搜寻了很久。她没有找到哪怕一丝属于星柔的残影,最后,她闭上眼,轻轻点了下头:“好。”
她转身走出了偏殿,背影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单薄。等到时云彻底消失在宫门外,景魅才低声道:“主人,她所查到的线索……确实非常致命。若女王禁卫军真的已经被萤乐灵丝污染,她下一步的目标恐怕就是我们魔宫的内墙。”
星语没有回答。她缓缓走到窗台边,微微垂眸,像是看着虚空中的某处。
在她的灵魂深处,那枚草绳星星依然在暗囊里微微发热。星柔刚才的那份悲戚和破碎,并没有被星语的冷硬彻底压碎,它依然像一根细小的血管,深深地植在星语的理性之下。
星语低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心底那道沉默的灵魂低语:“既然她把做选择题的力气都拿来背弃我了,那我也不必再替她保留什么余地。景魅,准备迎战。萤乐既然想以女王禁卫军为饵引我入局,那我就让她看看,被拆了网线的蜘蛛,还能吐出什么像样的丝来。”
夜风再次灌入偏殿,吹动她的袖口和发梢。那枚草绳星星被她握在掌心,粗糙的触感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上来,像是上一段断裂的羁绊留在这具身体里的最后一道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