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乔可莉家出来已是暮色四合。姜黎因为吃多了乔可莉投喂的甜点,正躺在床上揉着肚子喊撑,星柔便独自一人走出了小院。
那些关于梦辞的算计、时云的决裂以及姜黎那近乎惨烈的牺牲,像一团沉重的铅云,死死堵在她的胸口。
她沿着学院外围残破的长廊漫无目的地走着。大火焚烧后的墙壁露出了焦黑的砖石,空气中混杂着泥土与焦木的气息。夜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发出沙沙的摩挲声。
不知不觉,星柔走到了学院后山那座几乎废弃的老图书馆附近。这里因为远离主教学区,并未被火灾波及,反而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出一种极致的幽静。
然而,就在那棵巨大的银杏树下、老旧的石桌旁,星柔看到了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素白的月牙长衫,衣摆随夜风微微拂动,一头利落的短发,正单手执着一本泛黄的古籍,在月光下静读。她的侧脸被月色勾勒出清冷的轮廓,正是白天在花园里遇到的那位浑身长满“刺”的学姐——钟离书。
星柔脚步微顿,想要默默转身离开,却已被对方察觉。
“大半夜不睡觉,游荡在这废墟之间,怎么,你也想变成这学院里的一缕幽魂,去尝尝那‘人言可畏’的滋味?”钟离书并未抬头,声音却顺着夜风清晰地飘进星柔耳中,依旧带着那股子毫不掩饰的冷嘲。
星柔只好停下脚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钟离学姐……我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钟离书这才缓缓合上古籍,抬起眼,清冷的眸子里映着星柔此刻憔悴的面容。她嘴角微挑,语气却少了几分锐利:“罢了,既然来了,便坐下吧。你这副‘愁云惨淡万里凝’的模样,若是被我那爱管闲事的学妹姜黎看见,怕是又要急得直跳脚。”
星柔顺从地在石桌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两人并肩坐在夜色中,谁都没有先开口。远处的教室里隐约传来低年级生打闹的嬉笑声,但这些热闹仿佛都穿不透这片月下的结界。
“学姐,你很喜欢古诗词吗?”星柔看着石桌上那本泛黄的书页,忍不住轻声问道。
钟离书用指尖摩挲着书脊,目光落在遥远的天边:“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这世上的人情冷暖,千百年前的老祖宗早就写尽了。现代人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反而拙劣得可笑。”
她的语气依然高傲,但星柔却从中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星柔咬了咬唇,低声说:“学姐,其实……你心里有很多事吧?”
钟离书微微一怔。她转过头,深深看了星柔一眼。良久,她忽然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历经千帆后的释然:“星柔,你是个聪明人。只不过,你和姜黎一样,都太容易把刀子递给别人。”
她仰头看向银杏叶间漏下的月色,声音终于褪去了那些古风古韵的伪装,变得平淡而克制:“既然你问到了,那我便和你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吧。”
那是钟离书刚入学、还是个心高气傲的一年级新生时的事。
那时候,钟离书是学院里公认的“全系第一”,过目不忘,术法精准。她性子本就冷傲,看谁都不顺眼,更别说那种整天游手好闲、作业敷衍了事的男学生。
蔺辰,就是她眼里那个典型的“刺头学渣”。他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头发有些凌乱,考试时总是趴在桌子上睡觉,或者交一张写得乱七八糟的白卷。
原本他们不该有任何交集。直到有一天,钟离书在图书馆的旧书堆里翻找一本失传的术法手札,却意外地看到了蔺辰。
他没有在睡觉。他一个人坐在图书馆最阴暗的角落,手里捧着一本比她正在找的书还要艰深百倍的《上古元素脉动解析》。钟离书当时愣住了,她悄悄绕到他的身后,看到那张纸上,他不仅用流利的古文注释着晦涩的阵法图,甚至用极其精准的计算推导出了原书中一个长达三百年未被勘破的谬误。
那一刻,钟离书的心跳漏了半拍。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钟离书现在回忆起那一刻,语气依然带着一丝难以名状的凄清,“我曾以为,他是一个被泥沙掩盖的明珠。我主动去跟他说话,借他那本手札,甚至刻意在实训课上放水,就为了看他认真时候的样子。”
但现实并非童话。
蔺辰确实如钟离书所看透的那样,是个真正的天才。但随着交往的深入,钟离书才从旁人口中拼凑出真相——蔺辰的家境曾经极好,是出名的魔法世家。但在一年前,他的家族因为得罪了学院背后的某股势力,被一夜之间剥夺了家产,父母双双入狱。
原本的天之骄子,从此一落千丈。他放弃了所有的骄傲,用装疯卖傻和自暴自弃来抵御这个世界对他的恶意。他的光芒还在,只是他不敢再闪亮了。
就在钟离书试图用自己的方式慢慢拉回蔺辰时,一个叫佘佴颜的女孩,横插了进来。
佘佴颜是魔法部院长的亲侄女。她长着一张温婉柔弱的脸,说话总是轻轻柔柔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实际上,她是一个嫉妒心极强、善于操纵人心的毒蛇。
佘佴颜也喜欢蔺辰。或者说,她喜欢的是那个“虽然落魄,但依然能让她在学院里找到一种救世主快感”的蔺辰。
她发现了钟离书和蔺辰之间那尚未挑明的暧昧。
于是,一场悄无声息、却又足以摧毁一切的流言蜚语,开始在学院里蔓延开来。
“你听说了吗?那个学年第一的钟离书,整天缠着那个落魄的蔺辰。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人家蔺辰根本不搭理她吧?”
“可不是嘛,听说钟离书仗着自己成绩好,逼着蔺辰给她写论文呢!”
“真不要脸,人家家里都那样了,她还要落井下石。”
这些话,有的出自佘佴颜的刻意安排,有的则是学生们在佘佴颜授意下的茶余饭后。佘佴颜甚至亲自“关切”地去找到了蔺辰,她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裙,红着眼眶对蔺辰说:“蔺辰,你别怪钟离学姐,她也是太欣赏你了才会那样。只是……只是现在大家都在传你是因为贪图她的家世才跟她来往的,我真的很担心你……”
蔺辰当时只是沉默,他低着头,没有为钟离书说过一句辩解的话。
钟离书是在图书馆门口听到佘佴颜那番话的。她没有冲进去大吵大闹,也没有当众揭穿佘佴颜的虚伪。她只是站了很久,久到双腿发麻,久到周围看热闹的学生渐渐散去。
那天晚上,钟离书把蔺辰约到了图书馆的老银杏树下。
“蔺辰,我只问你一句,你信我吗?”钟离书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如同结冰的湖面。
蔺辰站在阴影里,依旧低着头,双手插在破旧的袖管里。过了很久,他才用沙哑的声音说出一句:“钟离……算了吧。你走吧。我这种泥泞里的人,不配把你拉下水。”
钟离书笑了。不是冷笑,而是那种真正心死之后的、极淡的苦笑。
“蔺辰,你知道我有多讨厌别人替我做决定吗?”钟离书的声音毫无波澜,“你连站出来替我辩驳一句的勇气都没有,你连承认自己不是学渣的胆子都没有。你以为你是在为我好,其实你只是懦弱。”
她转身,没有回头。
第二周,钟离书向琳主任递交了退学申请。她没有大肆宣扬自己被冤枉,也没有把佘佴颜的阴谋公之于众。她只是用一句极其平静的话,堵住了所有人后续的追问:“所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此处规矩太多,本就不适合我。我便‘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了。”
钟离书退学后不久,蔺辰确实把佘佴颜拒绝了。但拒绝对他而言,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解脱。他依然浑浑噩噩地待在学院里,既没有恢复天才的锐气,也没有选择接受佘佴颜的示好。
他站在原地,目送着钟离书离开的背影,却始终没有迈出那一步。
故事讲完,夜风似乎更冷了。
钟离书拿起手边的书册,拍了拍上面沾染的落叶,语气恢复了那种惯有的淡漠:“所以啊,星柔,你明白了吗?这世上的感情,有时候就是一场年少时的惊鸿一瞥。惊鸿很好,但鸿雁飞走之后,你抓不住,那便不要再勉强了。不是每个人,都值得你深陷泥沼。”
星柔听着这个故事,忽然觉得心头被一种巨大的悲戚感堵住了。钟离书太骄傲了,她宁肯自断臂膀,也不愿意在烂泥里和那些恶心的虫子争夺一个男人。
“学姐……”星柔轻声说,“你觉得遗憾吗?”
“遗憾?”钟离书轻嗤一声,但眼底却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落寞,“有什么好遗憾的?花开花落本有时,我不过是提早看透了秋天而已。我叫钟离书,我在书里的星河明月里,比在那些凡尘俗物中自在多了。”
她站起身,清冷的月光落在她的肩头,像披了一层白霜。
“走吧,夜色深了,再不回去,你那爱操心的室友怕是要踩着剑来寻你了。”钟离书转头看向星柔,难得地收敛了所有尖刺,露出一个极淡、却透着温暖的微笑。
星柔看着钟离书那看似潇洒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力量。钟离书用她自己的方式,活成了一场决绝的清霜。
“学姐,”星柔突然叫住她,“虽然你退学了,但我觉得……你一定会遇到能读懂你那些诗句的人。”
钟离书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挥了挥手:“承你吉言。若真有那一日,我定请你去我那里,尝一尝秋菊煮的茶。”
月光下,星柔看着钟离书的身影逐渐融入夜色。她想起姜黎在绝境中保护她的执着,想起钟离书宁可断舍离也不愿被流言裹挟的决绝,还有那个叫乔可莉的姑娘,为了几块巧克力就能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
在这个充满算计与欺骗的学院里,仍有清醒的月光,和破碎的温暖。
星柔攥紧手掌,回到小院。姜黎还在床上呼呼大睡,床上放着两个没吃完的橘子。
她轻轻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光,心底那个属于“星语”的冰冷声音,似乎在这一夜,也安静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