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风卷着碎落叶打在我单薄的裙摆上,冷意顺着裸露的小腿往上钻,冻得我不停发抖。佣人把我推到街边后便转身快步跑回宴会厅,厚重的木门关上时发出沉闷的响,那道隔绝温暖的声响,一遍遍在我耳边回荡。
我下意识攥紧掌心的桂花糕,糕点早凉透发硬,边角被我捏得粉碎,清甜的香气只剩一丝微弱的余味。这是妈妈方才塞给我的点心,短短半小时不到,我就从被她搂在怀里疼爱的小千金,变成了连踏入家门资格都没有的野孩子。
街道两旁的商铺陆续熄了灯,往来宾客的豪车一辆接一辆从面前驶过,车灯晃得我睁不开眼。每一辆黑色轿车停下,我都会下意识抬头,期盼能看见爸爸妈妈的身影,可车上走下来的全是盛装的陌生人,没人愿意分一点目光给浑身尘土的我。
我沿着路边慢慢走,脚下的石板冰凉硌脚,精致的小皮鞋方才被拖拽时磨破了皮,每走一步都传来尖锐的疼。不知走了多久,喧闹的宴会厅彻底消失在身后,周遭只剩下寂静狭长的窄巷,两侧高墙挡住仅存的路灯,巷底一片昏暗。
实在走不动了,我蜷缩在一处避风的墙角,把膝盖紧紧抱在怀里。眼泪终于忍不住砸在裙摆上,我不敢放声大哭,只能咬着袖口压抑呜咽,怕引来路人驱赶。方才宴会厅里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重播,和我一模一样的女孩依偎在母亲怀里,妈妈温柔地替她整理发梢,眼底的偏爱是我熟悉了五年的模样,可那份温柔,再也不属于我。
我不懂为什么,明明早上我还在自家客厅和爸爸追逐打闹,妈妈亲手为我挑选生辰礼服,仅仅是一次摔倒,世界就彻底颠倒。佣人说我是冒牌货,那个顶替我的人才是顾家真正的小千金,可五年朝夕相伴的温暖,怎么可能是假的?
巷口传来缓慢的脚步声,伴随着竹篮碰撞的轻响。我慌忙抹掉脸上的泪水,往墙角深处缩了缩,生怕来人嫌弃我、赶走我。一双洗得发白的布鞋停在我面前,我怯生生抬眼,看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挎着装满糕点碎屑的竹篮,浑浊温和的目光落在我通红的眼眶上。
“孩子,你怎么一个人蹲在这里?你的家人呢?”老婆婆的声音很轻,没有旁人身上的厌烦,带着淡淡的糕点甜香。
听见“家人”两个字,我紧绷的情绪瞬间崩溃,眼泪汹涌地落下来,张了张嘴,喉咙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我想告诉她我有家,有爸爸妈妈,可他们认不出我,他们把另一个女孩当成了我,将我丢弃在冰冷街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断断续续挤出一句:“我没有家了。”
老婆婆见状,缓缓蹲下身,粗糙却温暖的手掌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她打开竹篮,拿出一块还带着余温的桂花蒸糕,小心递到我手里:“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天这么冷,总不能一直待在巷子里。”
温热的糕点触碰到冰凉的指尖,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开。我捧着蒸糕小口啃咬,熟悉的桂花香漫开,瞬间勾起心底所有委屈,眼泪又一次掉落在糕点上。老婆婆安静坐在我身侧,没有追问我的来历,只是默默陪着我,望着巷口远处宴会厅隐约透出的金色灯火。
“那栋亮着灯的琉璃大厅,是你的去处吗?”老婆婆轻声发问。
我轻轻点头,指尖攥紧裙摆上破损的珍珠装饰:“里面有个人,长的和我一模一样,她抢走了我的爸爸妈妈,我的家。”
老婆婆长长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巷子墙壁一块碎裂的琉璃碎片上,那是方才宴会宾客丢弃的装饰,边角锋利,泛着冷光。“好看的琉璃看着光鲜,围起来便是困住人的笼子,可牢笼总有破碎的一天。”
我似懂非懂望着那块碎琉璃,掌心的蒸糕渐渐变冷。巷外偶尔驶过顾家的豪车,我下意识屏住呼吸,可车辆从未在巷口停留。那个顶替我的女孩安稳待在灯火通明的宴会厅,享受本该属于我的一切,而我只能躲在阴暗巷底,靠着陌生人赠予的一块糕点充饥。
夜色更深,寒霜落在我的发梢,老婆婆见我冻得不停打颤,伸手轻轻牵起我的手。她的手掌布满薄茧,却格外安稳:“跟我回小院吧,今晚先避一避寒风,明日我们再慢慢想办法。”
我抬头看向老婆婆温和的眉眼,又回头望向远处那座灯火璀璨的琉璃牢笼。心底那份小小的执念再次清晰浮现,那块碎掉的琉璃碎片刻进脑海。
我跟着老婆婆站起身,小小的身影跟在她身后,一步步走向巷子深处简陋的小院。我清楚,今夜的短暂安稳只是一时,那座困住我人生的琉璃牢笼,我终有一日,要亲手将它彻底击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