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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院残痕,流言满城

蜀绣鲛光

关上绣房的木门,外头宗族的斥责声依旧断断续续飘进院子。清沅把那本父亲的牛皮手记贴身收好,心里堵着的一团郁结,总算找到了出处。从前总觉得父亲刻板固执,死守着苏家的老规矩不近人情,直到看见字里行间那些纠结与愧疚,她才恍然明白,这么多年,父亲何尝不是被困在这座大宅里,左右为难。

她不想再同族里的长辈争执辩解。人心一旦被长久的利益蒙住,再多的道理都听不进去。眼下整个苏城的街巷,早已经传遍了苏家的闲话。往日里那些天天登门、捧着金银绸缎想要求购苏绣的夫人小姐,如今避之唯恐不及,走到巷子口都会刻意绕开,还不忘同身边的人低声议论几句。

午间,她换上一身素净的布衣,避开府里来往的族人,独自走向后院那片常年封禁的荒院。

院墙边上的野草还沾着前几日暴雨留下的湿气,枯枝歪歪扭扭地斜在墙角,和她第一次追着白蝶闯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那间密室的木门虚掩着,铁链拖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

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悬浮了百年的光球早已消散殆尽,墙壁上那些淡金色的阵法纹路,尽数褪去了光泽,只剩下斑驳的印记嵌在青砖缝隙里。粗大的玄铁锁链耷拉在地,链扣的位置还留着皮肉摩擦的痕迹,看得人心头发紧。

清沅慢慢走进去,蹲下身轻轻触碰冰凉的铁链。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那个浅发色的少年,他垂着眼眸,满身伤痕,声音沙哑地诉说百年的禁锢与委屈。海边一别之后,理智清清楚楚地告诉她,人海相隔,从此再无交集,可情绪总是不受控制地反复拉扯。

她在密室的角落找到了一根掉落的、泛着淡淡珠光的银白色发丝,小心翼翼捻起来,装进随身的锦囊里。这不算是痴心妄想,仅仅是对那段独一无二的相遇,留一点念想。

走出密室的时候,刚好撞见府里的老妈子路过。对方瞧见她从禁地出来,脸色一变,转头就快步跑去传话。不消半个时辰,流言又添了新的版本,到处都说苏清沅执念太深,丢了鲛人不肯死心,整日躲在荒院里睹物思人,简直魔怔了。

傍晚宗族议事,几位长辈拿着满城的流言大做文章,一口咬定她心性已经被妖物扰乱,执意要把她锁在阁楼静养,杜绝她再外出惹出事端。

大族长
大族长

“现如今外面所有人都盯着苏家,你偏偏还要往那座院子里钻,这不是主动给旁人递话柄吗?”大族长眉头紧锁,语气恨铁不成钢,“事到如今,只有两条路。要么安安稳稳闭门不出,等着我们想办法出海,寻到别的鲛人,把苏家的门面重新撑起来;要么就乖乖接受宗族的安排,趁早定下一门亲事,嫁出去安分过日子,不要再插手绣坊的事情。”

这话听得清沅心头一阵发冷。在这些长辈眼中,人命、良知、对错,全都比不上苏家的荣华富贵。哪怕刚刚经历过一次惨痛的教训,他们依旧舍不得放下那条歪门邪道,满心想着复刻往日的捷径。

苏清沅
苏清沅

“这条路,不能再走了。”

她攥紧拳头,语气格外坚定

苏清沅
苏清沅

“先祖的针法原本就自成一派,根本不需要靠着禁锢生灵来锦上添花。靠着掠夺换来的光鲜,早晚都会崩塌。绣坊我不会撒手,亲事我也不会随便将就,往后苏家的绣艺,我打算一针一线从头做起,再也不借用任何外力。”

这番话彻底惹恼了在座的族人。议事不欢而散,所有人都认定她钻了牛角尖,无可救药。

回到绣房,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街坊的议论、族人的逼迫、逝去的父亲、远赴沧海的鲛人,许许多多的情绪揉在一起,压得她喘不过气。她瘫坐在绣凳上,对着满架子的丝线发呆,指尖好几次碰到银针,又无力地垂落。

这一夜,她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又是一望无际的深蓝大海,少年站在浪涛之间,隔着很远的距离望向她,始终不肯靠近。她拼命往前奔跑,脚下的沙滩却不断向后退,无论如何都无法抵达海边。惊醒的时候,枕边已经微微湿润。

她明白自己不能一直这样沉溺在情绪里。父亲用性命换来的醒悟,不是让她用来自我消沉的。

天刚擦亮,清沅拆开了尘封多年的樟木箱。箱子里面,存放着苏家好几代人留下来的老式绣稿与针线,层层叠叠,落满了灰尘。从前她瞧不上这些朴素老旧的图样,总觉得比不上沾染过鲛力的绣品流光溢彩,此刻再翻开来看,反倒看见了最纯粹的笔墨风骨。

她打定主意,无论接下来的路有多难走,都要彻底斩断所有的歪念头。流言蜚语也好,族人的不理解也罢,她都扛下来。放弃借来的灵光,踏踏实实扎根在人间,用自己的双手,把走偏了百年的蜀绣,一点点拉回正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