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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起郫江,绣庭深锁

蜀绣鲛光

乱世烽烟连绵不绝,妖异精怪与云游道士并行于世间,巴蜀川西一带,常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薄雾,烟雨缠绵,比别处更多几分缥缈诡谲的气息。

成都郫县的安靖镇,自古便是蜀绣发源的根脉之地。整条长街密密匝匝挤满绣庄,家家户户的檐下都悬着彩线,大半乡人一辈子都靠着穿针引线度日。苏家在此扎根足足百年,是方圆百里数一数二的蜀绣名门,手艺声名远播,就连成都城内深宅大院的王公贵胄,也常常特意遣下人车马奔波,专程前来苏家订制绣品。

苏家的绣活,素来和别家截然不同。

旁人绣花鸟山水,只求针脚齐整、描摹形似,看着工整规矩便足矣。可苏家织就的绸缎,仿佛裹着一缕鲜活的气韵。绫罗之上的雀鸟振翅欲飞,溪鱼仿佛即刻便能摆尾游入清波,指尖轻轻抚过温润的锦面,似有微凉柔和的水汽萦绕指尖。街坊邻里私下都议论,苏家握着代代口传的独门针法,是旁人穷尽一生,也效仿不来的绝艺。

苏家独生女名唤苏清沅,这名字早在她母亲怀着她的时候,便已经定了。清沅的母亲素来性子娴静,偏爱山间清流、月下平湖,素来不爱张扬浮华。她盼着往后降生的女儿,心性干净纯粹,不被俗世纷扰迷了本心。“清”,是澄澈不染尘埃;“沅”,是缓缓流淌的河水,与世无争,内敛柔韧,不争不抢,却能岁岁年年静静淌过漫长岁月。

造化弄人,清沅的母亲没能熬过生产这一关。自妻子离世之后,苏老爷便牢牢记住亡妻的心愿,执意给女儿取名清沅。

往后十余载光阴,每当苏老爷轻声唤起这个名字,言语之间总是藏着化不开的怀念,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愧疚。他一心一意,只想将女儿牢牢护在安稳的深宅之中,让她一辈子活得如同她的名字一般,干净安稳,无忧无虑,永远不必窥见世道里那些阴暗诡秘的勾当,不必卷入苏家尘封百年的沉重往事与隐秘。

她自降生起便无缘体会母爱,当年那场难产夺走了夫人的性命。苏老爷痛失爱妻,便把全部心神尽数倾注在女儿身上,看护得格外严苛。外头流传的妖物传闻、云游道士的故事,世间所有曲曲折折的阴谋诡秘,他从来半句都不肯对清沅提起。只求她困在这座雅致的苏府里,一辈子心思单纯,不识人间险恶。

清沅自小生长在绣坊之间,日日望着府里一众绣娘端坐在花架前,银针起落翻飞,五彩丝线在素白的缎面上游走穿梭。平平无奇的绸缎,转瞬便生出繁花林木,游鱼飞鸟。她打心底里热爱蜀绣,也由衷为自家世代传承的手艺倍感骄傲。

年岁稍长,她总缠着父亲,满心期盼能够习得苏家代代相传的核心绣法。

苏清沅
苏清沅

爹爹,您教教我好不好。

每每听见女儿的央求,苏老爷总是轻轻摇头,神色淡淡,目光却刻意避开她的眼睛,眉宇间郁结着散不去的烦闷,仿佛心底藏着一桩难以吐露的隐秘。

苏清沅父亲
苏清沅父亲

你年纪还小,基本功尚且不稳,再等些年再说。

年纪尚浅的苏清沅,只当是父亲性情古板,太过看重祖传的技艺,不愿轻易传授,便也不再执拗地反复央求,只能默默按捺心思,静静等候自己长大的那一天。

偌大的苏府深处,还藏着一处常年落锁的僻静院落。院墙周遭荒草丛生,常年无人打理,府里立下严苛规矩,府中任何人都不得靠近半步,更不许推门踏入院中。来往的下人路过院墙都会刻意绕道而行,私下里也从不敢议论这座院子。清沅心中虽然满是好奇,却素来听话守礼,一直恪守府里的规矩,从来不曾越雷池半步。

长久以来,她一直笃定,苏家绣品独有的鲜活灵气,全是祖辈一代代一针一线打磨出来的本事。她安心做着养在深闺的苏家小姐,守着这份旁人艳羡的荣光,从未深思,这光鲜亮丽的锦绣之下,还封存着一个被铁锁禁锢了整整百年的秘密。

这一日,天降倾盆暴雨,漫天乌云沉沉压落,白昼昏暗得如同傍晚。

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狠狠砸在青瓦之上,哗啦啦响个不停。府里的仆役全都忙着收回檐外晾晒的绫罗布匹,守门的护卫也躲在门房避雨偷懒,整条府邸四下乱糟糟的,无人看管。

一只白蝶被狂风骤雨打得慌不择路,扑扇着湿透的翅膀,胡乱冲撞,一头扎进了那片常年封禁的荒院当中。

清沅正巧在廊下避雨,瞧见那只被雨水打湿、奄奄一息的白蝶,心头不由得一软,下意识抬脚追了过去。等她回过神来时,双脚已然踏进了那座禁令森严的禁地荒院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