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是周六。
早上六点。天刚亮。小区门口。
两家人拖着一堆行李箱站在路边。孙万诚背了一个登山包,孙妈妈拎了一个保温箱,孙嘉鑫背着他那个塞满零食的书包。刘向上拎了两个旅行袋,戴静抱着一个枕头——她说认枕头,不带自己的睡不着。刘果宝拖着一个粉色的小行李箱,轮子在柏油路上"咕噜咕噜"响。
刘果宁站在最后面。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他在便利店买的路上午餐:面包、水、几盒牛奶、巧克力。
孙嘉彧没到。
"嘉彧呢?"孙万诚看了一下表。
"她说——再五分钟——"孙嘉鑫替姐姐回答。
"她说'再五分钟'已经过了十五分钟了。"孙妈妈说。
刘果宁站在车旁边。没说话。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楼道口。
然后——
楼道门开了。
孙嘉彧走出来。
刘果宁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本来在拧水瓶盖。水瓶盖松了。他没拧。水洒了一点在鞋上。他没注意。
她穿了一条淡蓝色的连衣裙。
裙摆到膝盖。腰间有一条白色的细带子,系了个蝴蝶结。领口是方领,露出锁骨的一小段弧线。裙子的面料很薄,风吹过来的时候会轻轻贴在腿上。
她的腿上穿着白色长筒袜。从脚踝一直到膝盖下方。白色的。很白。跟裙子的淡蓝色衬在一起——
像小仙女。
他的喉结动了——他咽了一下口水。
孙嘉彧走到车旁边。看到了刘果宁的表情。
"你——你看什么?"
"你今天——好看。"
"——你"
"很好看。白色长筒袜也好看。像小仙女。"
"刘果宁!"
"你别看了——"她偏过头。耳朵红透了。
"我没看。"
"你在看。一眼看了十秒。我数了。"
"你数了——说明你也在看我。"
"我——我没有——"
"你今天说一句话。"
"什么话——我没说——"
"'我早晚都是你的。你急什么。'——你刚才说的。"
她——
她说完那句话自己也愣了。
"那——口误——"
"口误说了'你的'。说了就算。"
"——你"
她转身跑了。
他在后面看着——裙摆飘。白色长筒袜。小白鞋。
又咽了一下口水。
七座车。别克GL8。米色内饰。
前排:刘向上开车。副驾驶孙万诚。
中排:戴静、孙妈妈、刘果宝。
后排:孙嘉彧、刘果宁、孙嘉鑫。
孙嘉鑫靠窗户吃了一路零食。孙嘉彧坐中间。刘果宁靠另一边窗户。
车上了京昆高速。北京→保定→西安→成都→昆明→大理。
两千三百公里。
车上的一天。
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山。隧道一个接一个。
保定服务区停了二十分钟。刘果宁在便利店拿了一包原味薯片放篮子里——没问孙嘉彧。
"你怎么知道我要——"
"你看那包薯片看了两秒。超过一秒就是想。你喜欢原味的。"
她不说话了。但嘴角翘了一下。
下午。车里安静了。所有人都困了。
后排。孙嘉彧也困了——但她不想睡。怕头歪到他肩膀上。
"你困了。"他说。"眨眼频率变快了。"
"你——怎么知道——"
"习惯。看你的习惯。"
"靠着我。不然你歪到嘉鑫那边——他嘴里有薯片渣。"
她犹豫了两秒——靠在他肩膀上了。
他的心跳很快。"为什么?"
"你在。"
她闭上了眼。
晚上九点。
西安城南服务区。没进城。
"今晚在车上凑合。"刘向上说。
前排座椅放倒。刘向上和孙万诚并排。中排也放倒——戴静、孙妈妈、刘果宝、孙嘉鑫挤在一起。四个大人加两个小朋友——前排和中排满了。
后排。就剩孙嘉彧和刘果宁。
座椅调到最后面。几乎平了。但比中排窄——两个人的距离很近。
服务区的灯从车窗外照进来。橙色的。
"你睡了吗?"他问。
"没有。灯太亮。"
"我帮你挡。"他抬手搁在她眼睛上方。
"你手会酸——"
"不会。你睡。"
"你不睡?"
"你睡了我就睡。"
过了一分钟。他手放下来了——挡久了确实酸。侧躺。面对她的后背。
"嘉彧。"
"嗯。"
"你今天说的——'我早晚都是你的'——"
"口误——"
"口误也是你说的。说了就算。"
"——你"
两个人闭上了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睡着了。
然后——梦。
不好的梦。
她站在一个很黑的地方。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声音。她喊了一声——没有回音。
然后远处——一个人影。
刘果宁。背对着她。
她跑过去。"刘果宁——"
他没回头。走了。越走越远。
"你别走——"
他不回头。不停。越走越远——像一缕烟散了。
"刘果宁——!!"
她伸手——抓不到。
黑的。冷的。他不在了。
"嘉彧。"
谁——
"嘉彧。我在。"
"或儿。我在。别怕。"
他的声音。不是梦里的。是——
她猛地睁开眼。
车。后排。橙色灯光。
她的身体——不是蜷在座椅上的。是——贴在他身上的。
她的双手紧紧环着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手指抓着他后背的T恤——攥得很紧。
他的两只手臂环着她。一只手搂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勺。
"你在做梦。"他的声音在她头顶。"你在梦里喊了一声。然后你就扑过来了。"
她愣了三秒——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在梦里喊了。然后身体本能地——整个人贴上去。双手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
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
"你——没走——"
"没走。"
"你——在——"
"我在。"
"我梦到——你走了——你不回头——"
"我不走。"
"你——越走越远——我——抓不到——"
"我在。你抓到了。"
她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你别走——"
"不走。"
"你发誓——"
"我发誓。不走。"
"你抱着我——我不松——"
"不松。你抱着——我就走不了了。"
她没说话了。手从"死死攥着"变成了"环着"。身体从"绷着"变成了"软"。整个人缩在他怀里。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她的额头贴着他锁骨。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
她的膝盖抵着他大腿。两个人的腿都蜷着——像两把折叠椅扣在一起。
她睡着了。
这次没有梦。
凌晨。
她醒过来——他的心跳还在。一下。一下。
她的脸还埋在他胸口。手还环着他腰。
但他——没有睡。他的呼吸不是睡着的那种——是醒着的。有意识的。在控制频率的——怕呼吸太快吵醒她。
"你没睡。"她闷闷地说。
"嗯。"
"多久了?"
"两个小时。"
"你——两个小时没睡?"
"你抱着我。我怕动一下你就醒了。"
"你——"
"你做噩梦了。我怕你再做。所以——"
"所以你一直醒着?"
"嗯。我看着你睡。你睡着的时候不皱眉。平时你总皱眉。"
"你——看了两个小时?"
"看你。"
她的眼泪掉了。一滴砸在他T恤上。
"你又哭——"
"沙子——"
"车里没有沙子——"
"你别翻旧账——"
他笑了。肩膀震了一下。
她又把脸埋回他胸口。"你也睡。"
"好。一起。"
"你不许松手。"
"不松。"
两个人抱在一起。在七座车后排。在服务区橙色灯光里。
睡着了。
早上六点。
刘向上发动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后排。
愣住了。
戴静也回头看了。孙妈妈也看了。孙万诚也看了。
后排——
孙嘉彧和刘果宁抱在一起。
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双手环着他的腰。他的两只手臂环着她的背和肩。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像两块拼图扣在一起。她的头发散在他肩膀上。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
呼吸同步——一起吸气。一起呼气。
车里安静了三秒。
刘果宝第一个开口:"哥和嘉彧姐抱在一起睡——好可爱——"
"嘘——"戴静捂住了她的嘴。
四个大人对视了一秒。刘向上轻手轻脚发动了车。尽量不晃。
孙妈妈小声说:"别吵醒他们。"
孙万诚点了一下头。但他回头看了一眼女儿——缩在那个男生怀里——鼻子酸了一下。
六点半。车在高速上跑了半小时。
刘果宁醒了。
被麻醒的。
不是一般的麻。从左肩膀到左手臂到左手手指——整条胳膊都木了。她的头枕了他一整夜——压在他左臂上。他的左臂没有动过——怕吵醒她。
他试着动了一下左手——没感觉。手指像不是自己的。
右臂——环着她的背——也麻了。腰也酸了。她的手环着他腰——她睡着的时候偶尔会收紧——像在确认他还在。他被她搂了一整夜。
他低头看她——还睡着。脸埋在他胸口。嘴角微微翘着。
他试着动了动左臂——肩关节"嘎吱"响了一声。
她动了——没醒。但环着他腰的手收紧了一下。
他不动了。
过了五分钟。左臂从"麻"变成了"针扎"——血液回流——千百根针同时扎。
他咬了一下嘴唇。不出声。
又过了三分钟。
她的眼睛——开了。
迷迷糊糊眨了两下——然后意识到了自己的姿势。
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脸在他胸口。手环着他腰。膝盖抵着他大腿。
"你——"她猛地抬头。
"你醒了——"
"我——我怎么——"
"昨晚做噩梦。抱住了我。"
她松开手——往后退——
"嘶——"他倒吸一口气。左臂整条从肩到指尖全是针扎的。
"你怎么了——"
"手麻了。你枕了一晚上。"
"我——"她看了一眼他的左臂——左手在微微抖。手指是白的——没有血色。
"你——你怎么不叫我——"
"你抱着我。你做噩梦。我不想——"
"你傻不傻——你手臂都麻了你还——"
她去抓他的左手——想帮他揉——但他的手完全没有知觉。
"你动不了了?"
"能动。等血液回流。"
她开始帮他揉。从肩膀往下——沿着手臂——用力推。从肩到肘到前臂到手腕到手指——每一段推了三遍。
推到第三遍——他的手指开始有感觉了。先是针扎——然后是热——然后能动了。
"好了。"他说。
"好什么好——你整条手臂都白了——"
"恢复了。"他握了一下拳——张开,"能动了。"
她的眼眶红了。
"你——一晚上没动——"
"你抱着我。你睡得很好。我不后悔。"
"你——"
"别哭了。你一哭我——"
"谁哭了——沙子——"
"车里没有沙子。"
车停了。服务区。
车门开了。阳光照进来。
孙妈妈从车外看了一眼——看到了孙嘉彧红着的眼和刘果宁发抖的左手。
她走到前排跟孙万诚说了一句。
孙万诚回过头。看了一眼刘果宁。
"家法。"他说了两个字。
"家法"不是打。是罚——刘果宁今天左手不干活。不许拎行李。不许提任何东西。左手要养着。
"孙叔——我没事——"
"没事也不行。家法。"
刘果宁看了一眼孙嘉彧。她站在旁边。眼眶还红着。
"好。"他说。
"还有——"孙万诚看了一眼女儿,"嘉彧——你以后——"
"我知道了。"声音很轻。
"你知道什么?"
"我——以后不做噩梦了。"
"你做得了自己主吗——"
她看了一眼刘果宁。"我——尽量。"
刘果宁笑了。酒窝。
"你还笑——你手臂都麻了你还笑——"
"我乐意。"
"你——"
继续上路。西安→成都。
车上。
孙嘉彧坐在后排。没有靠在刘果宁肩膀上——她不敢了。怕再压着他。
坐得笔直。看前面座椅靠背。
"你不过来?"
"不过去。你手还没好。"
"手好了。你刚才揉的。"
"你左手还在抖。"
"过来。"
"我不——万一又——"
"你又做噩梦?"
"嗯。万一又抱住你——你又不动——你又麻一晚上——"
"那正好。"
"什么正好——"
"你抱着我。你睡得好。值。"
"你——"
"孙嘉彧。"
他叫了全名。
她——挪过去了。靠在他肩膀上。
他的右手——没受伤的那只——搁在她肩上。
"你等着。"她忽然说。
"等什么?"
"早晚把你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他愣了一下。"你——收拾我?"
"嗯。"
"怎么收拾?"
"你等着。"
他笑了。"好。我等着。"
下午。成都。进城了。
火锅店。红油锅底。两家人围了一桌。
孙嘉彧涮毛肚——七秒。刘果宁夹了一筷子牛肉放在她碗里。
"你瘦了。多吃。"
孙万诚在对面看着。他喝了点啤酒。脸红红的。
他看着刘果宁给女儿夹菜。看着女儿低头吃了。
端起酒杯。喝了。什么都没说。
但他的眼神——从"这小孩还行"到"这小孩不错"到"这小孩很好"到——"这小子是我姑娘的人"。
吃完火锅。出了店。
成都的傍晚。天还没全黑。街上人很多。
两家人往停车场走。
孙嘉彧走在刘果宁旁边。小指勾了一下。
"刘果宁。"
"嗯。"
"你说的——早晚把我收拾服服帖帖——"
"是你说要收拾我。"
"那我——"她愣了一下。她确实说了。
"你怎么收拾?"
她看着他。
他的嘴角翘着。酒窝。一脸"你来啊"的表情。
她——
不按套路出牌了。
她停了一步。面对他。
微微偏了一下头。头发从肩膀滑到了胸前。她用手指把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慢。慢到一缕发丝从指尖滑过的时候,在傍晚的光线里画出了一条弧线。
她的眼睛从下往上看他——不是"撒娇"那种。是那种很自然的、带着一点慵懒的、像猫看你的那种。
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你觉得你能收拾我?"的弧线。
然后——
她伸手。拉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连衣裙的方领——往下拉了一点。只一点。
锁骨下方——露出了一小截白色。不是内衣的边——是她皮肤的颜色。在傍晚的光里——白得发光。再往下——隐约的弧线。
她拉了不到两秒——松手了。衣领弹回来了。
但那两秒——
刘果宁的呼吸停了。
整个人——停了。像被按了暂停键。
他的喉结猛地动了一下。
他的脸——从脖子到耳根到整张脸——全红了。不是"耳朵红"。是全红。
孙嘉彧看着他的表情——
她自己的脸也红了。但她忍住了。没有跑。站在那里。歪着头。看着他。
"你来啊。"她说。
三个字。
刘果宁——
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大脑彻底死机了。从她说"你等着"到拉衣领到说"你来啊"——不超过十秒。但十秒里他的大脑处理了太多信息——超载了。
她——刚才——拉了衣领——露了——然后说"你来啊"——
"你——"他终于发出了声音。但只有一个字。
她笑了。不是"你闭嘴"的笑。是赢了——的笑。带着得意。带着"你也有今天"的快意。
然后她转身。走了。
裙摆在傍晚的风里飘。白色长筒袜。小白鞋。
走了三步——
"嘉彧。"
没停。
"孙嘉彧。"
走了两步。
"或儿。"
她停了。
他站在原地。脸还是红的。但眼神——从"死机"变成了"清醒"。
"你等着。"他说。
她回头。
"早晚——"他的声音低了,"我收拾你。"
她的笑僵了一秒。因为他说"收拾你"的时候——那个语气不是开玩笑。是认真的。"我说到做到"的认真。
她的耳朵——又红了。
"你——你等着——"
"嗯。都等着。"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她转身跑了。裙摆飘起来。小白鞋在地上"哒哒哒"。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跑。
低头笑了一下。酒窝。
"大白要是看到了——"他自言自语,"又得记备忘录了。"
他走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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