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
距离大年三十还有两天。
几家人终于消停了——孙万诚的快递公司年前最后一波高峰刚过,他把最后一批年货包裹发完,宣布"放假了,谁也别找我";孙妈妈的地质勘探项目年前收尾,报告交上去了,在家躺着刷手机;刘向上的剧本终于写完了,打印出来厚厚一沓,搁在桌上像个砖头;戴静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连阳台的玻璃缝都拿牙刷刷了。
寒假作业也写得差不多了。
刘果宁的作业是全班写得最快的——不是因为他聪明(虽然确实聪明),是因为他有一个习惯:放假第一天先把作业全部列出来,按科目和难度排序,然后每天定量完成,雷打不动。孙嘉彧说他"像机器人",他说"这叫效率"。
腊月二十八这天上午,他把最后一科——英语阅读理解——写完了。
合上作业本的那一刻,他长出了一口气。
"写完了?"戴静从厨房探出头。
"写完了。"
"那今天出去走走。别老闷在家里。"
"嗯。我去图书馆。"
"带果宝去。她在家看了一天电视了,眼睛都快看坏了。"
"行。"
他走到果宝房间门口:"果宝,换衣服,跟我去图书馆。"
"啊?图书馆?好无聊——"
"有漫画区。"
"——那我去了。"
果宝两分钟换好了衣服——穿着红色羽绒服,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手里抱着一本她自己挑的漫画书,蹦蹦跳跳地出了门。
刘果宁给孙嘉彧发了条消息:
"去图书馆吗?"
三秒后回复:
"去。我正好有几本书要还。"
"带上佳鑫吗?"
"他不想去。说要在家里睡觉。"
"那就我们三个。公交站见。"
"好。"
公交站。
孙嘉彧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穿了一件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浅灰色的围巾,头发扎了个低马尾,鼻尖被风吹得有点红——腊月的北京,零下五六度,呼出来的气都是白的。
"姐!"果宝看到她,撒腿就跑过去,一把抱住了她的腿。
"果宝——你长高了。"孙嘉彧低头看着她,"上次见你
才到这儿——"她比了比自己腰的位置,"现在都快到这儿了。"
"我长了两厘米!"果宝骄傲地挺了挺胸。
"厉害。再长几年就追上你哥了。"
"我才不要追上他——他太高了,跟他说话脖子疼。"
刘果宁走过来:"说我什么呢?"
"说你太高了。"果宝仰着头看他,"哥你能不能矮一点。"
"不能。"
"那我跟嘉彧姐姐说话的时候你别站旁边。"
"——为什么?"
"因为你站着像个路灯,挡光。"
孙嘉彧笑了。刘果宁面无表情地看了果宝一眼,没理她。
公交车来了。327路,跟每天上学坐的是同一班。
三个人上了车——刘果宁刷了三张卡,果宝的、孙嘉彧的、自己的。孙嘉彧说"我自己有卡",他说"已经刷了"。她瞪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车上人不多——年前很多人回老家了,公交车空荡荡的。三个人坐在后排,果宝靠窗,孙嘉彧坐中间,刘果宁坐外面。
果宝趴在窗户上看外面的风景——路边的树都秃了,但挂上了红灯笼和彩带,年味已经出来了。
"哥,快过年了。"果宝说。
"今年过年我们去哪儿?"
"在家过。"
"每年都在家过——能不能去别的地方?"
"去哪儿?"
"我不知道——去旅游过年?"
"过年机票贵。"
"你不是有奖金吗?"
"奖金存起来了。"
"存起来干嘛?"
"——你话真多。"
孙嘉彧在旁边听着,嘴角翘着。她转头看了看窗外——小区门口的超市挂了一条红色横幅,上面写着"年货大集"。
"今年几家一起过年吗?"她忽然问。
刘果宁看了她一眼。
"你想一起过?"
"我爸妈昨晚在说这个——说今年要不要跟你们家一起吃年夜饭。"
"我妈也提了。"
"那——"
"回头我跟我妈说一声。应该能定。"
"好。"
果宝在旁边举起手:"我也要一起过年!我要跟佳鑫一起放烟花!"
"佳鑫可能也要跟姐姐一样——被姐姐拉着一起过。"刘果宁说。
"那我拉着嘉彧姐姐的手,嘉彧姐姐拉着佳鑫的手,佳鑫拉着——拉谁?"
"拉你自己。"刘果宁说。
"——哥你好无聊。"
图书馆到了。
区图书馆,三层楼,灰色建筑,门口两棵松树上挂了小灯笼,看起来比平时喜庆了一点。
三个人进了图书馆——暖气很足,一进门果宝就开始脱外套。刘果宁帮她把外套和书包存到储物柜里,然后三个人上了二楼。
二楼是阅览区——左边是成人阅览室,安静得很,只有翻书的声音;右边是少儿区,有绘本架和漫画区,几个小朋友趴在矮桌子上看书。
"果宝,你去那边。"刘果宁指了指少儿区,"别跑太远。"
"我知道——"果宝已经一溜烟跑了过去,从书架上抽了一本漫画,趴在矮桌上开始看。
孙嘉彧看着他:"你不看着她?"
"她在这里面不会乱跑的。她上次来过一次,在漫画区能看一个小时。"
"那你——"
"我陪你。你有书要还?"
嗯。在包里。还了之后再借两本。"
"走吧。还书处在一楼。"
"你不去少儿区看着果宝?"
"我在这儿站着能看到。"他指了指——从成人阅览区的入口处,刚好能看到少儿区的角落,果宝趴在矮桌上的背影清清楚楚的。
"——行吧。"
两个人去一楼还了书,又上二楼借了两本新的。孙嘉彧借了一本散文集和一本历史普及读物,刘果宁没借——他来找一本钢琴理论的参考书,上次查到一半没查完。
两人在阅览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腊月的阳光虽然不烈,但透过玻璃照在身上很舒服。
孙嘉彧翻开散文集,看了两页。
刘果宁旁边放着一本《钢琴演奏技法解析》,正在翻目录。
安静了大约十分钟。
然后——
刘果宁的手机震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刘导"。
他站起来,对孙嘉彧做了个"我接个电话"的手势,走到了阅览区外面的走廊上。
"喂,刘导。"
果宁啊,过年好过年好。"刘国栋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中气十足。
"还没过年呢刘导。"
"那也先拜个早年嘛。我找你个事——上次那个比赛的获奖选手,电视台想做一个专访,做个小纪录片那种。问你要不要参加。"
"专访?"
"嗯。就聊几句,弹两段,拍点日常镜头。不长,十来分钟的东西。他们想在新学期开学的时候播。"
"——我考虑一下。"
"行,不急。过完年给我回复就行。对了,你那首River Flows in You,网上有人传了比赛现场的视频——不知道谁录的,画质一般,但点击量还挺高。"
"有人传了?"
"嗯。评论区都在问'这个男生是谁'。你要不要管一下?让他们删了?"
"——不用。传就传吧。"
"行。那过完年再聊。过年好好休息。"
"谢谢刘导。过年好。"
挂了电话。
他站在走廊上,看了一眼手机——比赛视频被传到网上了?他搜了一下,果然找到了——画质确实一般,手机偷拍的那种,但音质还行。视频标题是"华艺杯初中组一等奖 刘果宁 River Flows in You"。
播放量——三万多。
评论区——
"这个男生多大?弹得太好了。"
"手指好长……"
"第二首曲子叫什么?好好听。"
"有没有人知道他是哪个学校的?"
"他弹这首的时候在笑诶——好像在想什么人。"
他看了两眼评论,锁了屏幕。
无所谓。
他收起手机,往阅览区走回去。
走到阅览区入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画面——
少儿区的矮桌旁边,孙嘉彧坐在一把小椅子上——就是那种给小朋友坐的、很矮很小的塑料椅子。她整个人缩成了一团,膝盖快顶到下巴了,但她的表情很认真——她在给果宝念漫画书。
果宝趴在桌子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孙嘉彧,听她念。
"——然后小狐狸说,'我虽然没有尾巴了,但我还有你呀。'小兔子就抱住了它,说'尾巴会长的,我陪你等。'"
"真的会长吗?"果宝问。
"——会吧。"孙嘉彧想了想,"漫画里会的。"
"那现实中呢?"
现实中……狐狸的尾巴断了就不会长了。"
"那好可怜。"
"但是有小兔子陪它啊。有没有尾巴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在它旁边。"
果宝想了想,点了点头:"嗯。就像哥哥有嘉彧姐姐一样。"
孙嘉彧愣了一下:"什么?"
"哥哥有你陪他啊。有没有尾巴不重要——不对,有没有别的朋友不重要,有你就够了。"
"——果宝你这都什么跟什么。"
"我说的是真的嘛!哥哥平时冷冰冰的,但你在的时候他就笑了。就像小狐狸有小兔子就笑了。"
孙嘉彧的耳朵红了。
果宝没注意到——她已经翻到下一页了,指着画面上的小兔子说:"嘉彧姐姐你看,小兔子的耳朵好长。"
"嗯……是挺长的。"
刘果宁站在阅览区入口,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坐在小椅子上,缩着身子,给果宝念漫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果宝趴在旁边,一脸认真地看着她,像是听全世界最好听的故事。
他的嘴角——
翘了。
他走过去。
走到孙嘉彧身边,弯下腰,凑到她耳边——
"或儿。"
她吓了一跳,差点从那把小椅子上摔下来。
"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
"你走路没声音的吗——"
"有。你没听到。你念漫画太投入了。"
"我——"她站起来,那把小椅子在她起身的时候歪了一下,她赶紧扶住,"果宝,你哥来了。"
"哦。"果宝头也没抬,继续看漫画。
刘果宁看了看果宝——她安安静静地趴在桌子上翻漫画,旁边放着一杯水(显然是孙嘉彧给她倒的),头上那个小揪揪有点歪了(显然是看书的时候蹭的)。
他再看孙嘉彧——她的袖口上沾了一点点水渍(大概是倒水的时候溅的),手里还拿着那本漫画书。
"你照顾得不错。"他说。
"也没什么——就是给她念了会儿漫画。"
"还倒了水。"
"她渴了。"
"还帮她把辫子重新扎了?"
"——那个揪揪歪了,我给她紧了一下。"
他看着她。
然后——
"或儿。"
"干嘛?"
"你很适合当一名贤惠的母亲。"
空气安静了三秒。
孙嘉彧的脸——
从白变粉,从粉变红,从红变——紫红。
"你说什么?"
"我说你很适合——"
"你闭嘴!"
她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不是昨天那种轻轻的拍——是结结实实的、带着羞恼的一巴掌。
"你——你在外面说这种话——"
"图书馆算外面吗?"
"有人的地方就算外面!"
"少儿区只有果宝——"
"果宝也是人!"
"果宝——你听到了吗?"刘果宁低头看果宝。
果宝头也没抬:"听到什么?我在看漫画。"
"你看——她没听到。"
"她听到了她装没听到!"
你怎么知道?"
"因为——因为——"
她说不下去了。脸太烫了。脑子太乱了。"贤惠的母亲"四个字在她脑子里炸开了,像一颗小型核弹,把她的理智炸得七零八落。
她又拍了他一下——这次拍的是胳膊。
然后又一下。
又一下。
"你——以后——不许——说这种话——"
每说一个字拍一下。
刘果宁没躲——他站在那里,任她拍。力道不大,跟挠痒痒差不多,但他还是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她——
一脚踢在他小腿上。
不是真踢——是用脚背蹭了一下,像踢足球的时候轻轻碰了一下球的那种力度。但对于一个膝盖刚好了不到两周的人来说——
"嘶。"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你踢我受伤过的腿。"
"我没使劲!"
"但我那条腿——刚恢复。"
"——你活该。谁让你说那种话。"
我说的是实话。你照顾果宝的样子确实——"
"你还说!"
她又要拍他。他这次学聪明了——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了成人阅览区的入口处。
"你过来。"她说。
"不过去。你会打我。"
"我不打你。"
"你刚才踢我了。"
"那是你活该。过来。"
"不过去。"
"刘果宁!"
"嗯?"
"你——"
她看着他。
他站在三步之外,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挂着一个很淡的笑——是那种"我知道我逗你了但我不打算道歉"的笑。
她深吸一口气。
"好。你不过来是吧。"
"嗯。"
"那我走了。"
她转身,往阅览区外面走。
"——嘉彧。"
她没停。
"或儿。"
她停了一下。但没回头。
"我错了。"
她回头了。
"什么?"
"我说我错了。不该说那句话。"
"——你真的觉得错了?"
"嗯。"
"哪里错了?"
"不该在外面说。"
"——所以你觉得在家里说就对了?"
"——"
"刘果宁你根本不是觉得自己错了!你是觉得说错地方了!"
"那也算了嘛……"
"不算!"
她又走了。这次走得更决绝——步子很大,围巾在身后飘。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到阅览区门口了。推开了门。
要出去了。
他没追。
但她——
停了。
在门口站了两秒。
然后转身,走了回来。
"你——你怎么不过来追我?"她瞪着他。
"你说了'我走了'。我尊重你的决定。"
"——你应该追上来拉住我!"
"你刚才踢了我。我腿不好。追不上。"
"你腿早好了!"
"心理创伤。"
"——刘果宁你!"
她走回来,站在他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隔了半步的距离。
她的脸还是红的。但不是刚才那种羞恼的红了——是一种更柔和的、带着一点委屈的红。
"你以后不许说这种话了。"她说,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
"好。"
"你保证。"
"好。"
"你——"
"但我说的是实话。"他看着她,"你照顾果宝的时候——很好。"
"——你还说。"
"不是那种话。我是说——你对她很耐心。你给她念漫画,给她倒水,帮她扎辫子。她趴在桌子上听你念书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她不说话了。
"你以后——会是一个很好的——"
"你要是再说'母亲'两个字——"
"——人。"他把最后一个词改了,"很好的人。"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仅此而已?"
"你还想听什么?"
"我没想听什么。"
"那你脸红什么?"
"没红。"
"你耳朵是红的。"
"——热的。图书馆暖气太足了。"
"你刚才在少儿区没说热。"
"少儿区通风好。"
"——你在找借口。"
"我没有。"
"你有。"
"——好吧。我有一点热。"
"因为什么热?"
"你明知故问。"
他笑了。
是那种很浅的、很轻的笑——嘴角微微上翘,眼睛弯了一下。
她看着他的笑——
心跳漏了一拍。
"刘果宁。"
"嗯。"
"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故意说那句话——让我生气——然后再哄我——"
"我没有哄你。"
"那你在干嘛?"
"在跟你说话。"
"你这不叫说话——你这叫——"
"叫什么?"
她咬了咬嘴唇。
"——不知道。"
"不知道就别想了。"
"——哼。"
她转过身,往少儿区走。
他跟在后面。
走了一步。两步。三步。
她忽然伸出右手——
不是伸给他看的。是自然地垂在身侧,手背朝后,手指微微弯着。
他看着她的手。
然后——
他伸出手。
小指勾小指。
她没回头。但她的手指收紧了——勾住了他的。
两个人就这么勾着小指,走了五步,走到少儿区入口。
然后松开了。
因为少儿区里——果宝还趴在桌子上看漫画。
回到少儿区。
果宝抬起头:"嘉彧姐姐你去哪了?"
"去——接了个电话。"
"谁的电话?"
"——不是电话。我去——上了个厕所。"
"哥你呢?"
"我也上了个厕所。"刘果宁面不改色。
"你们一起上厕所的?"
"——巧了。"
果宝狐疑地看了看两个人,又看了看他们各自的表情——一个脸红,一个嘴角翘着。
"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两个人异口同声。
"那为什么嘉彧姐姐脸那么红?"
"热的。"
"图书馆暖气好足啊。"果宝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解释。
孙嘉彧坐回那把小椅子上——这次她坐得离果宝更近了一点。刘果宁搬了一把正常高度的椅子,坐在她旁边。
三个人在少儿区待了一个多小时。
果宝看完了三本漫画。孙嘉彧又给她念了一本。刘果宁坐在旁边看自己的钢琴参考书——虽然他拿的是成人区的书,但他坐在少儿区里,膝盖快顶到下巴了,跟周围的小朋友们形成了鲜明对比。
"哥你在这里好突兀。"果宝说。
"我陪你们。"
"你陪我不用坐这儿——你可以去外面看书。"
"我愿意坐这儿。"
"——你是不是不想跟嘉彧姐姐分开?"
"——果宝你漫画看完了没有?"
"没有。我还有一本。"
"那看你的。"
果宝低头继续看。刘果宁看了孙嘉彧一眼——她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
她笑了。
他也笑了。
下午三点半,三个人从图书馆出来。
冬天的日头短,三点多太阳已经开始往下走了,光线变成暖黄色的,照在三个人的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哥,我饿了。"果宝捂着肚子。
"图书馆门口有卖烤红薯的。"孙嘉彧说。
"我要吃!"
"我给你买。"孙嘉彧说着就往路边走。
"我来。"刘果宁拉住她,"你陪着果宝就行。"
"你上次奖金都花完了——"
"我妈给了零花钱。"
"——你还有零花钱?"
"过年前给的。压岁钱提前预支。"
他走到路边的小摊上,买了三个烤红薯——一个大的,两个小的。大的给了孙嘉彧,中等的给了果宝,最小的留给自己。
"为什么我的最大?"孙嘉彧看着手里那个比拳头还大的红薯。
"你吃得最多。"
"——你在讽刺我?"
"我在陈述事实。你昨天吃了两碗米饭加一碗汤加一盘鱼。"
"那是因为——你做的鱼好吃——"
"今天没有鱼。吃红薯。"
"——哦。"
她捧着烤红薯,烫得两只手换来换去。刘果宁看了一眼,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递给她。
"戴着。"
"那你呢?"
"我不冷。"
"零下五度你不冷?"
"手揣兜里就行。"
她看了他一眼,没接手套。而是把红薯掰成了两半——大的那半递给他。
"一人一半。"
"我那个——"
"你那个太小了。吃这半。"
他看着她手里的半块红薯——冒着热气,橙黄色的瓤,散发着甜香。
他接过来。
"谢谢。"
"不客气。"
两个人站在路边,一人半块烤红薯,并排吃着。果宝在旁边啃自己的那块,啃得满脸都是。
"哥——嘉彧姐姐——"果宝忽然说。
"嗯?"
过年你们一起放烟花吗?"
"看情况。"
"我想跟佳鑫一起放。还有大白哥哥,还有十五哥哥——"
"十五过年可能回他爸那边。"刘果宁说。
"那大白哥哥呢?"
"大白应该在北京。"
"那我们几个一起放烟花嘛——好不好?"
孙嘉彧看了刘果宁一眼。
"回头问问你爸妈。"他说,"如果他们同意——几家人一起过年也行。"
"真的?!"果宝眼睛亮了。
"我没说一定——我说'看情况'。"
"那我去跟妈说!"
"你别——"
果宝已经掏出手机给她妈打电话了:"妈!哥说今年几家人可以一起过年!可以一起放烟花!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刘果宁看着果宝打电话的背影,叹了口气。
"你妹——跟大白一样,什么事都往外说。"
"但一起过年挺好的。"孙嘉彧说。
"嗯。"
"你妈应该不会反对吧?"
她巴不得。她上周就跟我提了——说'今年叫上老孙一家一起吃年夜饭'。"
"那不就行了。"
"嗯。回去我跟她确认一下。"
"好。"
两个人继续吃红薯。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树上挂着红灯笼,风一吹,轻轻晃着。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还没到年三十,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地放了。
"刘果宁。"
"嗯。"
"你刚才——在图书馆——"
"嗯?"
"你说我'很适合当一名贤惠的母亲'。"
"——你不是不让我说这句话了吗。"
"我没让你说。我在——引用。"
"引用干嘛?"
"因为——"她咬了一口红薯,嚼了两下,"我觉得——你不只是在说我照顾果宝的事。"
他看着她。
"你是不是——在想以后的事?"
他没说话。
"就是——很久以后的事。"
他还是没说话。
"刘果宁。"
"嗯。"
"你是不是?"
他看着她——她捧着半块烤红薯,脸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围巾上沾了一点红薯瓤。
他伸手,擦掉了她围巾上的红薯瓤。
"或儿。"
"嗯?"
"很久以后的事——很久以后再说。"
"——你在逃避。"
"不是逃避。是不着急。"
"为什么不着急?"
"因为你还在。"
——'还在'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还在。我也还在。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不用现在就想很久以后的事。"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但——"他说。
"但什么?"
"但如果很久以后——你还是像今天这样,坐在小椅子上给小孩念漫画——"
"——你又要说那句话了是不是。"
"不是。"
"那是什么?"
"是很久以后——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
他顿了一下。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坐在小椅子上的。"
她愣了。
"我在旁边。"他说,"给你倒水。"
她低下头。
把脸埋进围巾里。
"——刘果宁。"
"嗯。"
"你今天话真多。"
"嗯。"
而且——每一句都让人脸红。"
"嗯。"
"你故意的。"
"嗯。"
"——你还'嗯'。"
"因为你说的是事实。"
她拿手里的红薯皮丢了他一下。
他没躲。
"走了。果宝——打电话打完了没有?"
"打完了!妈说可以!她特别高兴!她说她现在就给孙叔叔打电话!"果宝举着手机跑过来。
孙嘉彧看着刘果宁——"你妈同意了。"
"她当然同意。她比我还着急。"
"那——今年几家人一起过年?"
"嗯。一起。"
"一起吃年夜饭?一起放烟花?"
"嗯。"
"——一起守岁?"
"嗯。你守得住吗?你平时十点就困了。"
"我过年可以熬到十二点!"
"去年你九点半就睡着了。"
"——那是因为去年没人陪我熬夜。"
今年有人陪你?"
"——你算不算?"
"你说了算。"
她笑了。
他也笑了。
果宝在旁边蹦蹦跳跳:"过年啦过年啦!一起过年啦!"
三个人站在图书馆门口,手里捧着烤红薯,被冬天的夕阳照着。
远处的鞭炮声又响了几下——噼里啪啦的,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提前排练年三十的热闹。
"走吧。"刘果宁说,"回家。"
"好。"
三个人往公交站走。
果宝走在前面,蹦蹦跳跳的。孙嘉彧走在中间。刘果宁走在最后面。
走了几步——
她把手垂在身侧。
手背朝后。
手指微微弯着。
他看着她的手。
然后——
小指勾小指。
她的手指收紧了。
两个人勾着小指,走在冬天的夕阳里。
前面,果宝回过头:"哥——嘉彧姐姐——你们手拉手了!"
"没有。"刘果宁说。
"有!我看到了!你们小指勾在一起了!"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嘉彧姐姐你是不是跟我哥——"
"果宝。"孙嘉彧说。
"嗯?"
"你的红薯皮掉了。"
"啊?哪儿哪儿——"
果宝低头找红薯皮。
两个人趁机松开了手。
刘果宁嘴角翘着。孙嘉彧耳朵红着。
"——走了。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