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济南出发后,孙嘉彧的晕车又犯了。
早上那段时间还好——窗外的风景新鲜,聊天也多,注意力分散了就不觉得难受。但过了合肥之后,高速路上的风景开始重复——一样的田野、一样的服务区、一样的灰色路面——大脑一闲下来,胃就开始造反了。
她靠在车窗上,脸色有点白。
马英杰坐在她旁边,注意到了。
"嘉彧,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有点晕。"
"晕车药吃了没?"
"吃了。但长途还是——"她捂了一下嘴,没说完。
孙妈妈从副驾回过头看了一眼,正要说什么,手机响了。
是戴静的消息:果宁说嘉彧可能晕车了,让她吃点东西压一压。我包里有话梅,让老孙靠边停一下我拿过去。
孙妈妈看了看消息,又看了看女儿苍白的脸色。
"老孙,前面服务区停一下。"
"怎么了?"
"嘉彧晕车。"
孙万诚没废话,打转向灯,靠边,减速。
二号车跟着停了。
刘果宁几乎是跳下车的。
他手里拿着一袋东西——话梅、陈皮、一瓶温水、还有一包苏打饼干。都是从戴静包里翻出来的——他妈妈出门永远带一个药箱级的百宝包,今天终于派上用场了。
他跑到一号车旁边,拉开车门。
"嘉彧——"
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脸色白白的,嘴唇也有点干。
"吃点东西。"他把话梅递过去,"酸的东西压晕车。"
她睁开眼,看到他站在车门口,手里举着一袋子零食,表情着急得像是在面对一道超纲的数学题。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虽然笑起来还是有点虚。
"你干嘛这么急?"
"你不舒服我能不急吗——"他说到一半卡住了,因为旁边孙妈妈和马英杰都在看他。
他清了清嗓子,把袋子放在她腿上。
"先吃话梅。再吃两块饼干。别喝太多水,胃会涨。"
"你怎么知道这些?"
"网上查的。"
又是网上查的。
她想起他查胃病食谱、查航班时间、查日出时刻——他把所有跟她有关的事情都查了个遍。
"嗯。"她拿起一颗话梅放进嘴里,酸的,眉头皱了一下。
"难吃?"
"酸。但有用。"
他松了口气。
"那你慢慢吃。我们继续走。"
"等一下——"她叫住他。
他回头。
"你那车——"她犹豫了一下,"还有位置吗?"
他愣了一下。
"右边。有。"
"我——"她咬了咬下唇,"我换个车试试。可能换个位置会好一点。"
他没说话。
但他的嘴角——
翘了。
于是车队重新编了队。
一号车里,马英杰坐回了三号车,跟杨明彪挤在一起。孙嘉鑫由孙妈妈照看。
二号车里,后排坐了三个人——刘果宝坐左边,刘果宁坐中间,孙嘉彧坐右边。
"嘉彧姐姐坐我们车了!"刘果宝拍手。
"就坐一段。我晕车换换位置。"孙嘉彧说。
"那你坐我旁边!"刘果宝往中间挪了挪。
"果宝你坐里面,嘉彧坐外面,通风好一点。"刘果宁说。
"哦——"刘果宝乖乖换了位置。
车重新上了路。
戴静从副驾回头看了一眼——后排三个人,刘果宝靠着左窗看风景,孙嘉彧靠着右窗闭眼休息,刘果宁坐在中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
像是夹在两个人中间不太敢动的样子。
她笑了。
转回头,给孙妈妈发了条消息:安排上了。
孙妈妈回了一个大拇指。
车开了大约半小时。
孙嘉彧的晕车缓解了一些——话梅起了作用,换个车可能也有心理因素。但长途的疲惫加上晕车的余韵,她还是昏昏沉沉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刘果宁看到了。
他看了她好几次——从中间的位置偏过头去,看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前栽,然后又猛地抬起来,闭着眼晃两下,再一点一点地栽下去。
这样不行。头一直晃会更晕。
他犹豫了几秒。
然后他轻声说:
"嘉彧。"
"嗯?"她没睁眼。
"靠着我睡一会儿吧。"
车里安静了一秒。
刘果宝在左边已经睡着了,抱着独角兽玩偶,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戴静和刘向上在前排,假装没听到。
孙嘉彧闭着眼,睫毛颤了一下。
"……不会压到你吗?"
"不会。"
"你肩膀硬——"
"我尽量软一点。"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很轻的,像叹气。
然后她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的肩膀确实不算软——他瘦,肩膀上没多少肉,骨头硌硌的。但她靠上去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让那块骨头没直接顶着她的太阳穴。
像是在给她找一个舒服的位置。
她找到了。
侧着头,脸贴在他校服的肩缝处,呼吸慢慢变均匀了。
他一动不动。
连呼吸都变轻了——怕吵醒她。
前排,戴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后排三个孩子——刘果宝睡着了,孙嘉彧靠在刘果宁肩膀上睡着了,刘果宁坐得笔直,一动不动,像一根被点了穴的柱子。
但他的嘴角——
翘着。
戴静转回头,看了看刘向上。
刘向上也在看后视镜。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什么都没说。
但戴静的眼睛有点湿。
她睡了将近两个小时。
从合肥到江西境内,她一直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均匀,偶尔翻个身,脸从他肩膀滑到他的上臂,又滑回去。
他全程没动。
左手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因为她睡着的时候右手自然垂下来,指尖刚好搭在他的掌心旁边。
他没有握。
但也没有移开。
就那么放着。
像是在等——等她醒来的时候,如果她想握,他的手就在这里。
刘果宝在旁边睡得东倒西歪,独角兽玩偶滑到了地板上都没醒。
车里很安静。只有导航偶尔报路的声音,和窗外呼呼的风声。
戴静和刘向上轮流开车,中间换了一次。
他的儿子,肩膀上靠着一个女孩,坐得像一座山。
不动如山。
他收回目光,默默地开了一罐红牛。
下午四点,厦门。
三辆车依次驶出翔安隧道,窗外忽然亮了——
海。
左边是山,右边是海,中间是路。
碧蓝的海面在阳光下闪着碎金一样的光,远处的鼓浪屿像一块绿色的翡翠浮在水面上。空气里有盐的味道、有风的味道、有南方特有的潮湿润泽的味道。
一号车里,孙嘉鑫趴在窗上喊:"海!海!我看到海了!"
三号车里,杨楚怡和马子恒同时拿出手机拍照。
二号车里——
"嘉彧,到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发现自己靠在一个肩膀上。
他的肩膀。
她猛地坐起来——
"我——我睡着了?"
"嗯。睡了两个小时。"
"我——一直靠着你?"
"嗯。"
"你——你怎么不叫醒我?"
"你晕车,睡着了比醒着舒服。"
她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
海。
蓝色的、广阔的、一望无际的海。
她愣了一秒,然后——
笑了。
不是那种小小的、克制的笑。是那种被美景击中的、发自内心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
他看着她笑的样子,觉得——
两千公里,值了。
酒店在环岛路旁边,离海边步行五分钟。
杨明彪订的是一家民宿式的度假酒店,有院子、有泳池、有秋千——他选这家的原因是"有个大厨房可以自己做海鲜",景婷婷翻了个白眼说"你做出来的海鲜跟水产市场一个味儿"。
办入住的时候,导游也来了——杨明彪提前联系好的本地导游,姓林,是个黑瘦精干的中年男人,说话带着软软的闽南口音。
"欢迎各位来厦门!行程我都安排好了,明天去鼓浪屿,后天去南普陀和厦门大学,大后天环岛骑行——你们看行不行?"
"行行行!"杨明彪拍板,"听林导的!"
林导看了看这群人——十五个人,四个家庭,孩子们从七八岁到十二三岁不等,大人们有老有少。
"你们这队伍大,明天我去安排一条线路避开人流——鼓浪屿国庆人多的,走小路好。"
"谢谢林导!"景婷婷说。
"那今晚你们先休息,明天早上八点大堂集合。"
安排好了。
房间也分好了——这次吸取了济南的教训,大人们把孩子们的房间安排得更"合理"了。刘果宝和孙嘉鑫一间(两个小的本来就要一起),杨楚怡和马子恒一间,刘果宁——
"果宁你跟子恒一间。"戴静说。
"我——"刘果宁看了看孙嘉彧。
她正低头看手机,假装没在听。
"好。"他说。
孙嘉彧和杨楚怡一间。
分完房间,大家各自回去了。
大人们累得够呛——开了两天的车,骨头都快散架了。孙妈妈和戴静约了去泳池泡脚(不是游泳,是泡脚),杨明彪和马英杰在院子里喝茶,景婷婷和唐晓薇在房间敷面膜。
刘向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怎么了?"戴静从卫生间出来。
"我老了。开两天车腰疼。"
"你才四十。"
"四十不老吗?"
"你看看人家老孙,开的时间比你还长,不也活蹦乱跳的。"
"老孙是搞地质的,他开山路都不带怕的——"
"行了行了,明天让老杨开一段,你歇歇。"
"老杨开车你敢坐?"
"……也是。那还是你开吧。"
刘向上翻了个身,笑了。
"静儿。"
"嗯?"
"到厦门了。"
"嗯。"
"你说这帮孩子,能玩好吗?"
"当然能。"
"你说果宁和嘉彧——"
"别说了。睡你的觉。"
"我就说一句——"
"睡。"
"——他俩挺般配的。"
戴静没说话。
但她在黑暗中笑了。
刘果宁没回房间。
他放下行李,换了双拖鞋,就出了酒店。
环岛路旁边有一条小路,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通向海滩。他循着海浪的声音走过去——
沙滩。
白色的沙滩,被夕阳染成了淡金色。海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来,退下去,留下一道道弯弯曲曲的水痕。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乱七八糟的,校服的下摆也被撩起来。
他站在沙滩上,面朝大海。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盐的味道、带着腥的味道、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辽阔感。他深吸一口气——
肺里全是海。
他想起上一次看海,是小学时候爸妈带他去北戴河。那时候他六岁,看到海就往里冲,被刘向上一把捞回来,他还哭了一场。
现在他不冲了。
他就那么站着,让海风把他的头发吹成鸟窝,把他的校服吹成一面鼓起来的帆。
闭上眼睛。
听海浪。
哗——哗——哗——
像呼吸。
像心跳。
像——
一只手拍了他一下。
他睁开眼,转头。
孙嘉彧站在他旁边。
她也换了拖鞋,头发散着——不是扎马尾的,是披在肩上的,被海风吹得乱飞。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薄外套,里面是浅蓝色的T恤,站在夕阳里,整个人被镀了一层暖橙色的光。
她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面朝大海。
海浪哗哗地响,风呼呼地吹,夕阳一点一点地往海平面下沉,把半边天染成了橘红色。
很安静。
不是没话说的安静,是"不需要说"的安静。
就像他们在阳台上并肩站着的时候,就像他们在沙发上靠着睡着的时候,就像他们在教室里并排坐着写作业的时候——
有些时候,不需要说话。
站在那里就好。
海风把她散着的长发吹到他脸上,痒痒的。他伸手拨了一下——不是拨自己的脸,是帮她把飞到她嘴角的头发拨到耳后。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让他的手指擦过她的耳廓。
然后两个人继续看海。
谁也没说话。
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从十厘米,变成了五厘米。
肩膀挨着肩膀。
像两根并排站着的木桩,被海风吹得微微往一起靠。
酒店四楼的露台上。
孙妈妈端着一杯茶,靠在栏杆上。
她本来是出来透气的——房间太闷了。但她在露台上往下看的时候,看到了沙滩上的两个身影。
白色校服的,和白色外套的。
并排站着,面朝大海。
肩膀挨着肩膀。
她放下茶杯,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然后她把照片发到了一个群——
群名叫"厦门之行大人群"。
没有孩子。
孙妈妈:图片
戴静:……又来了。
唐晓薇:哈哈哈哈哈这俩!
景婷婷:好甜啊!
杨明彪:老刘!你儿子!你管管!
刘向上:管什么?
杨明彪:他跟嘉彧站在海边!肩并肩!
刘向上:看海不是很正常吗?
杨明彪:你看过海跟人肩并肩吗?!
刘向上:……我跟我老婆。
杨明彪:那就是了!!
戴静:老杨你别起哄。孩子们就看个海。
孙妈妈:对。就看个海。
景婷婷:嗯嗯,就看个海偷笑
唐晓薇:对对对,就看个海呲牙
杨明彪:你们这些当妈的一个比一个不老实!!
马英杰:……我就看看不说话。
孙万诚:微笑
刘向上:老孙你发那个微笑表情是什么意思?
孙万诚:没什么意思。微笑。
杨明彪:他那个微笑比不笑还吓人!!
戴静:行了行了,都别说了。让他们看海。
孙妈妈:嗯。让他们看海。
大人们的聊天结束了。
但露台上,孙妈妈又看了一眼沙滩。
两个人的身影在夕阳里越来越小,但越来越近——肩膀挨着肩膀,像是被海风吹到了一起。
她笑了笑,喝了一口茶。
茶是凉的。
但她心里是暖的。
夕阳沉到了海平面以下。
天色暗了下来,从橘红变成深蓝,再变成墨黑。沙滩上的两个人影被夜色吞没,只剩下海浪的声音在黑暗中一下一下地响。
刘果宁忽然开口了。
"嘉彧。"
"嗯?"
"你睡觉还流口水啊。"
安静了两秒。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
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
她的耳朵。
即使在黑暗中,他也能感觉到那两片耳朵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你——"她的声音变了调,"你怎么知道?"
"我肩膀上。"他偏了偏头,示意他右肩的位置,"湿了一块。"
她低头看了看他的肩膀——校服的右肩处确实有一小块深色的印迹,不大,但明显。
口水的印子。
她睡觉的时候流的。
流在他肩膀上的。
她整个人像被按了快进键的晚霞——从脖子开始红,一路烧到脸、烧到耳朵、烧到额角。
"我——那是——那不是口水——"
"那是什么?"
"那是——那是——"她绞尽脑汁,"那是汗!我靠着你那块太热了!"
"厦门比北京热,但你只在我肩膀上'出汗'。"
"你——"
"而且,"他忍着笑,"你'出汗'的位置刚好是你的嘴角对应的——"
"刘果宁!!!"
她伸手就要打他——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来了,因为打了他就等于承认了。
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能瞪他。
在黑暗中瞪他。
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羞的、恼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
然后——
她的嘴角动了。
不是气得动,是——
绷不住了。
她在笑。
在生气和害羞的夹缝里,她笑了。
很小声的,像海浪退潮时最后那一声轻响。
他听到了。
他也在笑。
无声的,只有嘴角在动。
他看着她——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那个轮廓在笑,在生气地笑,在害羞地笑,在"你怎么可以这样但又好想笑"地笑。
太可爱了。
这是他脑子里唯一蹦出来的三个字。
太可爱了。
他想伸手去碰她的脸——不是擦眼泪,这次不是。就是想碰一下。碰一下那张红透了但还在笑的脸。
但他没伸手。
因为——
他怕碰了就收不回来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让海风把他们两个人的笑声搅在一起,吹向更远的地方。
他们不知道的是——
酒店四楼的露台上,三个妈妈还在。
孙妈妈、戴静、唐晓薇。
她们从露台上能看到沙滩——虽然天黑了看不太清,但两个并排站着的身影还是隐约可见。
"你看到没?"唐晓薇端着手机,"刚才他帮她拨头发了。"
"看到了。"戴静说。
"还流口水——"孙妈妈忍不住笑出声来,"嘉彧这孩子,睡觉确实容易流口水。小时候她爸抱她也是,醒了肩膀上一片。"
"果宁肯定逗她了。"戴静语气笃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了解我儿子。他逮到这种事不逗才怪。"
三位妈妈在黑暗中笑成一团。
远处,沙滩上那两个身影开始往回走了——肩并着肩,步调一致,在夜色中像两个小小的光点。
"回去吧。"戴静说,"别让他们发现。"
"嗯。"孙妈妈站起来,"让他们自己慢慢走。"
三个人轻手轻脚地离开了露台。
走廊的灯光亮起来的一瞬间,戴静回头看了一眼沙滩——
两个身影越来越近了。
走得越来越慢了。
像是不想那么快走到灯光里。
她笑了。
转回头,跟上了另外两个人。
那天晚上,酒店的走廊里。
刘果宁和孙嘉彧一起从沙滩走回来,走到酒店大堂的时候,两个人的距离恢复到了"正常"——十厘米。
各回各的房间。
"晚安。"他说。
"晚安。"她说。
两扇门同时关上。
刘果宁走进房间,马子恒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躺到床上,拿起手机。
微信对话框里,她发了一条消息——
"我以后再也不在你肩膀上睡了。"
他笑了。
打了四个字——
"欢迎随时。"
发完之后他看着屏幕等了十秒。
对面没有回。
但她的头像亮着——在线。
他又等了十秒。
还是没回。
他正要放下手机,屏幕亮了——
她发了一张图。
是他校服右肩那块湿印的特写。
下面配了一行字:
"证据已销毁。晚安。"
他看着那张图,笑出了声——赶紧捂住嘴,怕吵醒马子恒。
然后他存了那张图。
一张校服肩膀上的口水印。
全世界最丑的、最不好意思的、最可爱的证据。
他把它存进了一个相册。
相册的名字叫——
"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