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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一通电话

欢乐家长群之嘉入宁怀

八月的贵州比七月更热。

不是北京那种干热,是闷热——空气里全是水,吸进肺里都是潮的,像被一条热毛巾裹住了全身。孙嘉彧家没装空调,只有一台落地扇,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呼啦呼啦地转,像是跟天气一起演双簧。

孙嘉彧趴在书桌上写暑假作业。贵州的暑假作业比北京厚,数学六十二页,语文七十八页,英语还有一整套听力练习册。她写到第四十页的时候停了——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笔没水了。

她翻遍了整个笔袋,没有备用的黑色水笔。

以前在北京,她会怎么做?

她会在课间跟刘果宁说"笔没水了",然后他会翻半天书包,翻出一支不知道哪年哪月的笔,笔帽还咬过,递给她的时候一脸理所当然:"用我的,反正我也不写。"

她接过来看一眼——笔帽上全是牙印。

"你属耗子的吗?"

"我属牛的。牛也咬东西。"

"牛不咬笔。"

"我咬。给你用。"

她想着这段对话,忽然觉得手里的空笔有点硌。

"姐!"孙嘉鑫从客厅冲进来,光着脚,地板上留下一串

湿印子,"妈打电话来了!"

孙嘉彧抬头。"妈不是在队里吗?"

"从队里打的!快去接!"

孙嘉彧走到客厅。茶几上的手机开着免提,孙嘉鑫已经按了接听键,正趴在手机旁边喊:"妈!妈你听得到吗!"

"听得到听得到。"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沙沙声,像是隔了一层纱,"嘉鑫,把免提关了,让你姐接。"

孙嘉彧拿起手机,关了免提,贴到耳朵上。

"妈。"

"嘉彧啊。"妈妈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累,但不是那种在深山里风餐露宿的累——是那种做了重大决定之后的累,如释重负的那种。

"妈,怎么了?"

"告诉你个事。"妈妈停顿了一下,"队里接到通知了,我们这个项目提前结束了。"

孙嘉彧愣了一下。"提前结束?"

"对。原定三年的勘探期,现在一年半就完成了,数据比预期好得多。"妈妈的声音里有一点骄傲,"所以接下来,队里要重新分配工作。"

"分到哪儿?"

"有几个选项。继续留在西南,调去西北,或者——"妈妈又停了一下,这一停比上一次长,"回北京。"

孙嘉彧握着手机的手忽然收紧了。

"北京?"

"地质局北京有个新成立的环境监测中心,缺人。队里推荐了我,我问了你爸,他说——"妈妈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不自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了一下,"他说他早就准备好了。他在网上投了好多简历,北京那边有几家公司给他发了offer,他一直没告诉我,就等着这一天。"

孙嘉彧张了张嘴。

"爸一直在找北京的工作?"

"嗯。他说——"妈妈深吸一口气,"他说贵州的酸汤鱼是好吃,但他吃不惯。"

孙嘉彧愣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哈哈大笑,是那种突然被击中软肋的笑——鼻子一酸,嘴角却弯了起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妈。"她的声音有点抖。

"嗯?"

"什么时候回来?"

"下个月。等我把这边的收尾工作做完,九月初之前能到北京。你爸先回去找房子——"

"住原来的房子。"孙嘉彧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那栋楼的房子——"

"住原来的。"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了,"对门还是刘果宁家。"

妈妈沉默了三秒。然后她笑了,声音很轻。

"好。我去跟你爸说。"

孙嘉彧挂了电话之后,在沙发上坐了整整十分钟。

客厅里的落地扇还在呼啦呼啦地转。孙嘉鑫从厨房端了半块西瓜出来,看她坐在那儿发呆,凑过来用西瓜皮戳她胳膊。

"姐,妈说什么了?"

"我们要回北京了。"

孙嘉鑫愣住了。西瓜皮还贴在她胳膊上,凉丝丝的。

"回北京?真的?"

"真的。"

"那——那我的同学呢?我刚交到朋友——"

"你可以跟他们视频。"

"那我的老师呢?我刚当上体育委员——"

"北京的学校也有体育委员。"

"那——"孙嘉鑫的嘴瘪了一下,但看到姐姐的表情,又把话咽回去了。

孙嘉彧的表情很平静。太平静了。

孙嘉鑫活了九年,见过姐姐很多种表情——生气的、无奈的、翻白眼的、忍笑的、假装不在意的。但他从没见过姐姐露出这种表情。

欢乐家长群3-第二章-一通电话.md

欢乐家长群3·续写

第二章 一通电话

八月的贵州比七月更热。

不是北京那种干热,是闷热——空气里全是水,吸进肺里都是潮的,像被一条热毛巾裹住了全身。孙嘉彧家没装空调,只有一台落地扇,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呼啦呼啦地转,像是跟天气一起演双簧。

孙嘉彧趴在书桌上写暑假作业。贵州的暑假作业比北京厚,数学六十二页,语文七十八页,英语还有一整套听力练习册。她写到第四十页的时候停了——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笔没水了。

她翻遍了整个笔袋,没有备用的黑色水笔。

以前在北京,她会怎么做?

她会在课间跟刘果宁说"笔没水了",然后他会翻半天书包,翻出一支不知道哪年哪月的笔,笔帽还咬过,递给她的时候一脸理所当然:"用我的,反正我也不写。"

她接过来看一眼——笔帽上全是牙印。

"你属耗子的吗?"

"我属牛的。牛也咬东西。"

"牛不咬笔。"

"我咬。给你用。"

她想着这段对话,忽然觉得手里的空笔有点硌。

"姐!"孙嘉鑫从客厅冲进来,光着脚,地板上留下一串湿印子,"妈打电话来了!"

孙嘉彧抬头。"妈不是在队里吗?"

"从队里打的!快去接!"

孙嘉彧走到客厅。茶几上的手机开着免提,孙嘉鑫已经按了接听键,正趴在手机旁边喊:"妈!妈你听得到吗!"

"听得到听得到。"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沙沙声,像是隔了一层纱,"嘉鑫,把免提关了,让你姐接。"

孙嘉彧拿起手机,关了免提,贴到耳朵上。

"妈。"

"嘉彧啊。"妈妈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累,但不是那种在深山里风餐露宿的累——是那种做了重大决定之后的累,如释重负的那种。

"妈,怎么了?"

"告诉你个事。"妈妈停顿了一下,"队里接到通知了,我们这个项目提前结束了。"

孙嘉彧愣了一下。"提前结束?"

"对。原定三年的勘探期,现在一年半就完成了,数据比预期好得多。"妈妈的声音里有一点骄傲,"所以接下来,队里要重新分配工作。"

"分到哪儿?"

"有几个选项。继续留在西南,调去西北,或者——"妈妈又停了一下,这一停比上一次长,"回北京。"

孙嘉彧握着手机的手忽然收紧了。

"北京?"

"地质局北京有个新成立的环境监测中心,缺人。队里推荐了我,我问了你爸,他说——"妈妈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不自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了一下,"他说他早就准备好了。他在网上投了好多简历,北京那边有几家公司给他发了offer,他一直没告诉我,就等着这一天。"

孙嘉彧张了张嘴。

"爸一直在找北京的工作?"

"嗯。他说——"妈妈深吸一口气,"他说贵州的酸汤鱼是好吃,但他吃不惯。"

孙嘉彧愣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哈哈大笑,是那种突然被击中软肋的笑——鼻子一酸,嘴角却弯了起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妈。"她的声音有点抖。

"嗯?"

"什么时候回来?"

"下个月。等我把这边的收尾工作做完,九月初之前能到北京。你爸先回去找房子——"

"住原来的房子。"孙嘉彧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那栋楼的房子——"

"住原来的。"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了,"对门还是刘果宁家。"

妈妈沉默了三秒。然后她笑了,声音很轻。

"好。我去跟你爸说。"

孙嘉彧挂了电话之后,在沙发上坐了整整十分钟。

客厅里的落地扇还在呼啦呼啦地转。孙嘉鑫从厨房端了半块西瓜出来,看她坐在那儿发呆,凑过来用西瓜皮戳她胳膊。

"姐,妈说什么了?"

"我们要回北京了。"

孙嘉鑫愣住了。西瓜皮还贴在她胳膊上,凉丝丝的。

"回北京?真的?"

"真的。"

"那——那我的同学呢?我刚交到朋友——"

"你可以跟他们视频。"

"那我的老师呢?我刚当上体育委员——"

"北京的学校也有体育委员。"

"那——"孙嘉鑫的嘴瘪了一下,但看到姐姐的表情,又把话咽回去了。

孙嘉彧的表情很平静。太平静了。

孙嘉鑫活了九年,见过姐姐很多种表情——生气的、无奈的、翻白眼的、忍笑的、假装不在意的。但他从没见过姐姐露出这种表情。

像是——有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很久,忽然看到远处有水,但又怕那是海市蜃楼,不敢跑,只能站在原地,盯着那个方向看。

"姐,你高兴吗?"孙嘉鑫小心翼翼地问。

孙嘉彧转过头看着他。

"高兴。"她说。

只说了一个词。但她说了两遍,第二遍是没有声音的,嘴型比声音先到了。

高兴。

那天晚上,孙嘉彧关了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卧室门口一直延伸到窗户边,像一条弯弯曲曲的河。她每天晚上都盯着这条裂缝,看了半年,已经能闭着眼睛画出它的形状了。

今天不一样。

今天这条裂缝看起来像一条路。

从贵阳到北京的路。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屏幕亮了,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她打开微信,点进"刘果宁"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七月二十号,他发的:"今天热死了。"

她回的是:"贵州更热。"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盯着对话框看了很久。输入框的光标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她想打字。

打什么呢?"我要回北京了"?太突然了。"我们又要做邻居了"?太轻了。"我一直在查机票"?太——

太真了。

有些真话,在凌晨一点的时候是最容易说出口的。因为凌晨一点的世界是软的,所有白天里竖起来的墙都矮了一截,所有白天里不敢说的话都蠢蠢欲动。

她打了一行字:

"刘果宁,我要回北京了。"

看了三秒。

删了。

又打了一行:

"你那边的窗户还开着吗?"

看了五秒。

删了。

最后她打了四个字:

"还没睡吗?"

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

一秒。两秒。三秒——

她按下了发送。

消息发出去了。绿色的气泡挂在屏幕右侧,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凌晨一点二十六分。

她等了。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屏幕没有亮。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

算了。凌晨一点半了,他当然睡了。十二岁的人应该在凌晨一点半睡觉。

她闭上眼睛。

然后手机亮了。

她几乎是弹起来抓过手机的。

屏幕上,"刘果宁"的名字下面,多了一条消息:

"没。在等你。"

孙嘉彧盯着这四个字。

她在等什么?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她等了半年的一百四十三天,他等了她一个凌晨。

"你怎么知道我会发消息?"她打字,手指在抖。

对面回得很快:

"我不知道。我就是没睡。"

然后又来了一条:

"你以前从不凌晨给我发消息。"

她看着这条消息,鼻子又酸了。

对。她以前不会。她以前是那个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班长,十点睡觉,六点起床,绝不熬夜。凌晨一点发消息这种事,不是她孙嘉彧会做的事。

但那是在北京的时候。

对。她以前不会。她以前是那个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班长,十点睡觉,六点起床,绝不熬夜。凌晨一点发消息这种事,不是她孙嘉彧会做的事。

但那是在北京的时候。

在贵州的半年,她学会了很多不是"孙嘉彧会做的事"。

比如每天查机票。比如在元旦晚会上失控零点几秒。比如凌晨一点给一个男生发消息。

她打字:

"刘果宁。"

"嗯。"

"我要回北京了。"

这次她没有删。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沉默了整整四十秒。四十秒——她数了,每一秒都像一节课那么长。

然后消息来了。

不是文字。是一个语音通话请求。

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绿色圆圈,心跳快得像贵阳的雨。

她按下了接听。

"喂——"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凌晨特有的沙哑,像砂纸裹着棉花。

"你说真的?"

"真的。我妈的项目提前结束了,九月初回北京。"

"住哪儿?"

"原来的房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说话的声音,是呼吸的声音。吸气,很长很长地吸气,像是要把整个北京的空气都吸进去。

然后他说:

"孙嘉彧。"

"嗯?"

"你这次——别再走了。"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无声的。一颗一颗砸在手机屏幕上,把"刘果宁"三个字模糊成一团光。

她想说"我不走了"。但喉咙堵得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最后她只说出一个字:

"好。"

挂了电话之后,她把手机贴在胸口,蜷成一团,哭得枕头都湿了。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

山那边,有人在等她。

那天晚上刘果宁也没有睡。

他挂了电话之后坐在床上,看着对面的窗户。那扇窗户黑了半年了——从孙嘉彧搬走的那天起就黑着,有时候物业会去检查,开一下灯又关上,像眨了一下眼睛就又睡了。

他知道她要回来了。

九月初。

他翻出手机日历,数了数——八月还有九天。

九天。

他从来不知道九天可以这么长。

他躺下去,又坐起来,又躺下去。最后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翻出一个东西。

一支黑色水笔。

笔帽上全是牙印。

这是她走之前还给他的那支——他说"给你用"的那支。她用了两个月,走的时候还给他,说"还你,谢谢"。他接过来的时候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现在他看着这支笔,忽然笑了。

他打开本子,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字——

"欢迎回来。"

写完觉得太正式了,划掉。

又写——"你又来了。"

太随意了,划掉。

再写——"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最后一行,他写完没有划掉:

"窗户给你留着。"

隔壁房间,刘果宝被尿憋醒了,迷迷糊糊去卫生间,路过哥哥房间的时候看到门缝下面透着光。

她揉了揉眼睛,小声敲门:"哥?你干嘛呢?大半夜不睡觉?"

"写作业。"

"骗人。暑假作业你早写完了。"

"……写额外作业。"

"哦。"刘果宝打了个哈欠,"哥,你是不是在给孙嘉彧姐姐写字条?"

门里面安静了两秒。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上次给她写字条还是二年级的时候,你写了一晚上,最后就写了个'你好'。"刘果宝揉着眼睛往卫生间走,声音越来越远,"哥你这次至少写个'你好吗'吧,多一个字,进步了。"

刘果宁看着本子上那行"窗户给你留着",觉得他妹妹说得对。

"你好"太少了。

"你好吗"刚刚好。

但"窗户给你留着"——

比"你好吗"好。

因为"你好吗"是问候。

"窗户给你留着"是——

是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