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两日晴空万里,南洋的秋风日渐柔和,院中的花木被风吹得轻轻摇曳。这两日里,二人将西侧厢房全部收拾妥当。每间屋内摆放一张木床,一套桌椅,被褥晒得干爽,叠放整齐。张海楼提前裁好了一批民国样式的学生长衫,分门叠在柜子里;张海侠整理出入门课业,把基础识字、卷宗辨识的册子一一备好。
琪师阁也大致收拾完毕。阁楼最内侧的一间小屋,擦拭得干干净净。张海琪的手稿、草本手记、批注过的古籍,尽数安放进去,桌上摆了一盏常年不熄的小油灯。往后徒弟每日晨起,都要来此处静心静坐片刻,感念师恩。
转眼便到了约定的日子。 午后时分,日头稍稍偏西,院外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夹杂着孩童拘谨的低语。张海侠正坐在厅堂翻看旧册,听见动静,抬眸望向院门。张海楼率先起身,大步走到大门口,抬手推开尘封已久的朱漆木门。
门外站着五个少年。 年纪参差不齐,最大的不过十五岁,最小的才十一二。皆是一路辗转奔波而来,衣衫朴素单薄,发丝凌乱,眼底藏着漂泊过后的怯懦与不安。为首少年身形沉稳,眉眼安静,正是林知书。他攥着袖口,垂着头,不敢随意打量面前高大的男人。身后依次是苏逐风、温念安、陆星野,最后一个女孩,是宋晚棠。
几人从小失去依靠,在市井里艰难长大,听闻槟城南部档案馆愿意收留孤苦孩童,便结伴一路寻了过来。

“不必拘谨。”张海楼放缓神色,褪去了平日身上的凌厉气场,声音放轻,#张海楼 “进院子再说。”少年们相互对视一眼,小心翼翼跨过门槛,走进院内。踏入高墙之内,外界喧嚣瞬间隔绝,院内安静清幽,花木繁盛,和外面纷乱的街巷截然不同。
张海侠缓步从厅堂走出,站在青石台阶之上。一身素色长衫,气质温润平和,目光淡淡扫过五个孩子,没有压迫感,只让人觉得心安。
五个少年下意识停下脚步,垂着手,乖乖站成一排。

“一路奔波,辛苦了。”张海侠开口,嗓音轻柔舒缓。
林知书鼓起勇气上前半步,躬身行礼:

“先生好。听闻此处收留孤童,我们贸然前来,叨扰二位先生了。”他自小读过几年书,懂礼数,说话稳重。其余几人跟着低头问好,声音细细小小的。
张海楼走到台阶下方,简单介绍

:“这位是张海侠先生,往后文书古籍、卷宗识字,由他教授。我叫张海楼,负责教习刀法拳脚,教你们防身自保。”
话音落下,他没有立刻说起课业,先将师门规矩讲与众人听。

“在正式拜师之前,有几条规矩,要提前告知你们。”
少年们凝神细听。

“第一,入我师门,不必改姓。往后终生沿用自己原本的名字,不用冠上张姓。张家背负的宿命与纷争,不会落在你们身上。你们只需安心学艺,随心生活,不必承接档案馆的隐秘重担。”
这句话一出,几个孩子眼里都露出些许诧异。他们从前听闻,许多学艺之处,拜师之后便要随师父姓氏,寄人篱下,如同依附旁人。不用改姓,意味着往后依旧保有自己的身份,不必丢掉过往。
张海侠接着缓缓往下说,将此前定下的四条规矩,逐条娓娓道来。听闻馆内不许私相争斗,彼此要和睦相待,先生严慈有度,院中只管安稳度日,几个紧绷的身子慢慢放松下来,心底的忐忑消散大半。

“往后若是学成,想要留在档案馆打理文书,或是离开此处去往别处谋生,全都遵从你们本心。”张海侠轻声补充,“来去自由,不会强行约束。”
宋晚棠攥着衣角,小声问道:

“先生,我们当真不用背负什么宿命吗?”“不用。”张海侠看向女孩,目光温和,“风雨由我们二人承担,你们只管安稳长大。”
说完规矩,便行简单拜师之礼。没有繁杂隆重的仪式,几人对着厅堂方向躬身三拜,算作正式入馆。拜的不是他们二人,是阁楼琪师阁里,未曾谋面的师祖张海琪。拜完之后,张海楼领着少年去往西侧厢房,带他们熟悉住处,分发衣物被褥。
林知书性子沉静内敛,偏爱文字典籍,往后便长期跟着张海侠研读古籍。苏逐风性格外放,好动果敢,愿意跟着张海楼练习刀法。温念安心思细腻,擅长观察细节,日后主要打理馆内杂物,整理零散档案。陆星野头脑灵活,反应敏捷,适合外出搜集散落在外的零碎卷宗。宋晚棠心思柔软,熟读草木药性,日后研习师祖留下的草本手记。
几人各自选好房间,简单收拾行李。等一切安顿妥当,夕阳已经垂落。晚饭摆在院中石桌,一大桌饭菜。五个少年起初还有几分拘束,慢慢放开,安静进食。
晚风轻轻拂过庭院。张海侠与张海楼并肩坐在一旁,看着眼前少年安静吃饭的模样,心头悄然泛起暖意。第一批徒弟已然到来,档案馆,从此真正有了烟火气息。
张海楼侧过头,低声对身边人说道:“再过一段时日,张家旁支那几个孩子,也该登门了。”张海侠轻轻点头,望向暮色沉沉的院门。 前路漫漫,桃李初至,往后朝夕相伴,岁岁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