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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遇

暗河传:he

深秋的晨雾还没散尽,青城山脚的村落笼在一片乳白里,远看像浸在稀释的牛乳中。

季书禾推开柴门的时候,蹲在门槛上的黄狗没有像往常那样摇尾巴。它只是趴着,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她顺着狗的目光看过去。

柴房外墙根下,靠着一个人。

灰青色的短打衣裳,半身是暗红色的血。晨雾从他身侧流过,他像一块被遗落在河床上的石头,沉默、冷硬,带着一股不属于这山间清晨的戾气。

季书禾把背上的药篓放下。

她走过去的时候刻意放重了脚步,柴房前的碎石子踩得嘎吱响。那人没有动,头低垂着,看不清面容。

她蹲下来,伸手去搭他的肩膀。

手刚碰到衣料,那双眼睛就睁开了。

那一瞬间不像一个垂死之人。像被惊动的兽。瞳孔在雾色里收得极紧,冷而厉,精准地锁住了她的咽喉。

季书禾的手顿了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

“能动吗?”她问。

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她。

她没有追问。低下头,开始检查他的伤口。

青城山的道士教过她医术。山里常有采药人摔伤,也有被野兽咬伤的猎户,她的这双手在一次次帮忙中练出来了。止血,清创,上药,包扎。每一步都很稳,没有多余的犹豫,也没有多余的问题。

她低头处理伤口的时候,额前的碎发垂下来,被晨雾打得微湿。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

苏昌河的意识时断时续。

但他记住了那双眼睛。

她低头看伤口的时候,那双眼睛很静。不是一潭死水的静,是山间溪流的那种静——知道往哪儿流,流得快还是慢,撞上石头就绕开,遇上低洼就蓄满。

他见过很多眼睛。

恐惧的、谄媚的、狠戾的、绝望的。暗河的人眼睛里都藏着刀子,区别只在于是出鞘的还是藏在鞘中的。

那些眼睛他读得懂。

这双眼睛,他没怎么见过。

伤口被牵动,剧烈的疼痛撕扯着他的神志。他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在心里做了一个判断。

干净的,天真的,可以用。

他再次醒来是在第三天傍晚。

还没有睁眼,先闻到了草药的味道。不是暗河常用的那种带着腥气的刀伤药,是晒干了的黄芩和当归,苦涩里带着一丝泥土的清气。

然后是捣药的声音。石臼碰石杵,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他睁开眼。

土坯房的房梁很矮,上面挂着几串干玉米和两把镰刀,夕阳从窗棂里漏进来,在地面上切出橘红色的光条。

被褥粗糙但干净,有一种被太阳晒过的、暖烘烘的味道。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伤口的疼痛很清晰,但那种烧灼般的烫意已经退了。

包扎的布条缠得很规整,结打在方便拆开的位置。

是被人用心照料过的。

他撑着床板坐起来,牵扯的疼痛让他嘶了一声。

门外捣药的声音停了一瞬,然后脚步声靠近,柴门被推开。

她站在门口,逆着光。

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袖口卷到手肘,手上还沾着药汁。夕阳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整个人勾出一道毛茸茸的金边。

“醒了?”她说,“饿不饿?”

她的声音不软,甚至有点脆,带着一种山野间长大的姑娘特有的敞亮。

不等他回答,她已经转身去灶台端了一碗粥过来,小米粥,熬得很稠,上面飘着几片切得细细的黄芪。

“喝了。”她把碗递给他,语气不是在商量。

苏昌河接了碗,没喝。

“你不怕我是坏人?”

季书禾已经走回门口,重新拿起石杵。听见这话,头也没回:“坏人不会流那么多血还活着。”

他笑了一声。

是真笑,很轻,很短,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季书禾回头看了他一眼,似乎不明白这句话有什么好笑的。但她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捣药。

苏昌河慢慢地喝了一口粥。米熬得很烂,入口是粮食最本分的甜。他不记得上一次吃到这种味道是什么时候了。暗河的灶台永远是冷的,大家都是刀尖上舔血的人,没人有心思熬粥。

“这是哪儿?”他问。

“青城山,山脚下,离镇上还有十里地。”

“只有你一个人住?”

“嗯。师父在山上,我平时住这里,方便晒药材。”她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转过头看着他,“你是做什么的?”

“跑江湖的。”

“那你的仇家会找过来吗?”

他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会。”他说。

季书禾想了想,起身走到院门口,把半掩的柴门合上了。门闩有点松,她弯腰捡了块石头顶住门脚,拍了拍手上的灰,又走回来继续捣药。

“那我这几天把院门关好。”

她的语气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苏昌河又看了她一眼。

夕阳已经从窗棂上移到了墙角。她蹲在石臼前,袖子卷得高高的,胳膊上沾着绿色的药汁,光落在她侧脸上,把睫毛染成浅浅的金色。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个呼吸,移开了。

有趣,他低头继续喝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