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汐望着那轮一半沉在海下的落日,金色光辉洒落整个海面,天际被染成了橘黄色,她坐在船舷旁的货物箱子上,手里不断把玩着一个哨子。
光晕渐渐在视线里变得模糊,张海汐回过头看向坐在船中央的张海侠,又侧头瞥了眼站在船头的张海楼。
彼时张海楼站在船头,望着汪洋大海,他的声音顺着海风飘了过来:“虾仔,小阿贝,你们说照着这个方向一直开,能开到厦城吗?”
张海汐将哨子收进兜里,目光望向张海楼的方向:“海盐哥,那不是厦城的方向吧。”
“阿汐说的对,你站错位置了”张海侠对着自己正面的海域方向说:“厦城在那边了。”
谈到厦城,张海汐心底油然生出一股思乡之情,厦城是他们的家,他们离家也有七年了,上次和师父再相见也还是七年前,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再回去。
视线落回两人身上,张海侠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张海楼旁边。
张海楼手里拿着打开的烟盒,正欲从里面抽出跟烟来,解一解他烟虫的馋。张海侠从黑色制服里掏出一个小巧精致的盒子,细看上面还有洋式花纹。
张海侠说:“别抽了,烟味会影响我的判断。”
张海楼拿在手上仔细端详,表情兴奋地看着张海侠说:“舶来货,这很贵的。咱们什么时候这么发达了?”
“不是我们发达了”张海汐开口说:“是师兄攒钱买的。”
他们三个办案子,因为某些比较棘手,需要耗费一定的财力,但总部审批又麻烦,等上头批下来凶犯早跑没影了,三个人只好自掏腰包,慢慢的案子办多了,钱包是不仅没鼓,反而越来越空。
他们虽是南部档案馆探员,张海汐意外得知督办分署常有案件寻求协助。秉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原则,她拉着张海楼和张海侠,有空便接些协差赚取酬劳。靠着这份额外收入,才渐渐保住他们日渐贫瘠的钱包。
张海汐注意到不远处若隐若现的黑色小山丘,渔船速度也降了下来,知道是盘花海礁到了,抬手看了眼腕上的手表,时针指着五的位置。抬头望着暗下来地天,看来快黑了啊。
船停在一处低地,张海楼将刚才取出来的烟扔到了礁石上,打开盒子,里面放着几片用锡纸包裹的巧克力,他拿出一片吃了起来。
随后和张海侠打量起四周,礁石上除了几只正翻找缝隙里鱼虾的海鸟,别说鬼了,连个鬼影都没见找。
张海汐坐在船上没动,空气里海风的咸湿味,顺着发丝吹进嘴里,仿佛还真能尝到一点味道。
又见张海楼伸出手,示意躲在驾驶舱里的陈礼标过去。
“鬼呢?”
陈礼标颤颤巍巍跑过来,仰着脑袋四处瞅了瞅,嘴里不停吞咽着口水,看向张海楼说:“我,实不相瞒啊。我上次见到是在那个大雾里面,这雾气一散,都都,都没了。”
“什么时候起雾?”张海楼问。
“一般是太阳落山之前,这个风就停了。这个雾啊就慢慢地上来了,一直会持续到半夜。这风再起的时候,就会把整个雾都吹散了,我就在那个时候看到的水鬼。”
张海楼低头看了眼手表,随后说了句:“快日落了,走吧。”
张海侠跨到礁石上,目光很快被地上的痕迹吸引。张海楼抬脚准备一起上岸,他脚一顿转身看向坐着不动的张海汐,说:“小阿贝,你不去?”
张海汐摸着兜里鼓起的东西,摇了摇头说:“我留在船上,有事就吹响它。”把兜里的哨子拿了出来,丢给了张海楼。
她接着说“我改良过,里面有个小机关,现在它跟喇叭差不多,这样就算我们离得再远,也能及时来支援你俩。”
张海楼接过哨子,借着日光打量了一下,就把他放进兜里。上了礁石,船上的陈礼标不由后退了半步,左顾右盼,整颗心也跟着怦怦直跳,看着张海楼,支支吾吾道:“我,我……”
张海楼挥了挥手:“你把我们那就跟灯拿过来,然后你就随意吧。”
陈礼标听后,当即跑进船舱里,取出摆在桌上的酒和青灯,递给了张海楼。
张海汐见状说:“海盐哥,要查案子还想着喝酒啊。”
张海楼咬开瓶塞,闭眼闻了闻,醇厚的酒香钻进他的鼻子,他睁开眼立刻灌了一口,道:“你海盐哥我就好这口,走了。”
张海汐摇摇头,她起身走向陈礼标说:“叔,天黑这里不安全,我们把船停远点。”
陈礼标赞同地点点头,他走进驾驶舱,很快这艘驳船离礁石越来越远,停在了三百里以内。
天色渐渐变暗,四周聚拢大雾,整个海面像是蒙上了一层纱,张海汐站在船头,听着身后陈礼标传来的声音:“长官,你都不害怕吗?”
“长官,那两位长官会不会出事啊?”
“长官……”
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海水漫过礁石的沙沙声。耳边再也听不到陈礼标的话音,张海汐心底升起了警觉。身后突然响起脚步声,步子很轻,刻意压着速度,没有普通人落脚的沉重响声,正缓缓向她逼近。张海汐屏着呼吸没有回头,垂在右侧的手微微一动,匕首从袖子里悄然滑了出来。
身后那人骤然欺身靠近,张海汐迅速侧身躲开,她在雾里看不清来人容貌,隐约瞥见那人手里攥着一卷麻绳。
她抢先出手,俯身直刺过去。那人立马后退三步,眼里露出一丝意外。随即他转身冲向驾驶舱,扛着没了生息的陈礼标,张海汐想追上去,只见他纵身跃下船只,瞬间消失在雾里。
另一边礁石上,张海楼他们发现礁石上有大量剐蹭的痕迹,正打算细看时,乌云缓缓压了过来,遮住了太阳光,大雾瞬间在海上弥漫。
张海楼提着风灯,他走在礁石上。借着灯光,看到离他不足两米距离的地方,浓雾微微散去,露出许多具垂着脑袋立着身体的尸体。在风中微微晃动,犹如鬼魅在飘荡。诚如胆子再大的张海楼,神经也不由微微紧绷起来。
张海楼对着雾里说:“虾仔,起雾了,咱们最好统一行动。”
雾里没人回应,他提着嗓子又喊了一声:“虾仔,你在吗?”
“在”
声音透过浓雾传了过来,听起来很淡定。
张海楼松了口气,他举着风灯凑到旁边的尸体上,问:“你怎么看?”
“全是尸臭味,看样子确实不是活人。”
“咱们要不先集个合什么的。”
“害怕了?”
“你能不能别个我杠。”张海楼提着风灯,继续在雾里走着,尸体距离都十分靠近,每走出两三步就能见到十几具在风中晃动,他到一处还算空旷的地方,对面有个东西挡了路。
张海楼将风灯凑到那东西面前,灯光照亮看出来是人的手,手上附着着白色晶体,他抬手摸了一点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心里一阵琢磨,腌过的,难道这些年来,有人一直在腌人玩?不会真让小阿贝说对了,有一个爱好腌人的变态?
他提着灯又细看了尸体手上的白晶,察觉这手不对劲,跟他之前看到地尸体是两个形态,礁石上的这些尸体皮肉已经紧贴骨骼,腹腔万全凹陷,身上的衣物也差不多腐化了。而这具尸体的手呈现青白,顺着手背缓缓向上,衣服布料完好,灯光照到脸上,他才惊觉:“陈礼标!”
陈礼标在这说明他们的船出事了,那跟着一起在船上的张海汐呢?张海楼心里一紧,但想到张海汐身手不在他和张海侠之下,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随即放松下来。
转身对着浓雾里的张海侠喊道:“虾仔,陈礼标死了!”
张海侠从浓雾里走了过来,他的风灯没有打开,缓步道:“断后路这种事情啊,只有人能干的出来。既然不是闹鬼,这附近肯定还有船。”
走到张海楼面前,拿过他手里的风灯。
盯着灯里晃动的火苗说:“现在的情况是,他想吓唬我们,让我们把闹鬼的事情传出去,所以我们肯定能离开这,而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冷静一点。”
张海楼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转身对着雾大声喊道:“全部人给我出来,我是南洋海事督办张海盐,你们在这装神弄鬼,我要把你们全部查办。三分钟之内,如果你们投降,只办头犯。三分钟之后,全部就地正法。”
话落,两人同时抬起右手,低头看着腕上手表。
没过三秒,张海楼把手垂了下去,抬脚准备往前走,被张海侠一把抓住后脖领,听他压着声音说:“胡说八道呢,三分钟还没到啊。”
张海楼低声回他:“我说的话你也信,赶紧趁他们没反应过来唬他们呀。”
两人迅速走进浓雾之中,张海楼走在前面对着身后的张海侠说:“这些像是那些船上失踪的乘客,现在全部都变成了腊肉。”
张海侠提着风灯,亮光扫过这些尸体,面部腐烂到看不出本来面貌,大雾之中突然闪过一道鬼影,张海楼和张海侠立马顿在原地,两人侧头互视对方一眼。
张海楼从嘴里吐出刀片,只见寒光闪过迷雾,直射到视线之外的地方,两人望着雾里,三步并做两步,顺着刀片的方向追了上去。
风灯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两人速度极快,很快到了一处礁沿,张海侠抬手举起风灯,打量四周不见任何踪迹。
张海楼低头注意到礁石留下的红色血迹,他蹲下身查看说:“中了。”缓缓起身。
张海侠说:“果然是人啊。”
张海楼轻声叹了口气说:“真没意思,最近南洋处理的古怪事,全都是人搞得鬼。”
张海侠转头看向他:“大概这世上,会捣鬼的只有人吧。”
一股海的腥气扑面而来,张海楼回头感受到徐徐微风,大雾以肉眼可见地速度散去,逐渐露出天空中那抹月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