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汐躺在木推车上,整个身体被一块白布盖住,只听得见车轮滚过石子路的咕噜声,过了一会声音渐渐变小, 车身突然一震,四周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喊了一句:“诈尸了!诈尸了!”
她双手扶着挡板,从木板车上坐了起来,就瞧见前面板车上的张海楼直着身体,歪着头把手伸在前方,不用猜都知道肯定在做鬼脸。
心底轻轻叹了口气,她这位海盐哥,很多时候还是像没长大的小孩,和自己初见时一模一样。
张海汐没有急着下车,反而扫视了周围一圈,四处可见的火盆,正燃烧着熊熊烈火,浓密黑焰熏的她眼睛生疼,不远处可见几具腐烂尸体,阳光照在尸体身上,仿佛有绿烟缓缓飘出,又顺着细风悄无声息钻入鼻腔,让人喉咙发紧。
她皱着眉头从板车上跃下,胥城好歹算是一座大城市,自己从前经常来这办一些小案子,也算见识过它的繁华,如今四周商铺闭店不说,连街道上都堆满各种各样的“东西”。
另一旁板车上,张海侠顺势坐起身来,念叨两句:“非得装死人进城啊?”
张海楼掀开身上白布,利落跳下车:“活人进城要人头税,省省吧。”
张海汐快步走过去会合,鼻尖萦绕着挥之不去的阴冷腐臭,她站在两人身后,沉声道:“十几天前我来的时候,胥城虽然也在死人,但都是拒绝供奉峇来神而被赫曼手下处决的人。街道上还是人来人往,而非现在这副死寂绝城的模样。”
她眸光微转,留意到两人神色骤然凝重,稍顿片刻,又继续道出关键疑点:“就算赫曼是个疯子,也不会让手下开枪打死这么多人,况且胥城百姓当时有一半以上都已经把家里供奉的神像给砸了换成了峇来神,他也没有理由这么做。”
张海楼闻言皱起眉,走在一具尸体旁蹲下身查验,片刻后回头对着已经跟着走过来的两人道:“颈部没断裂,脸部呈青紫状,结合这个勒痕角度来看,气管压迫,窒息而死。这个人是自杀。”
张海汐心头一沉,立刻走过去掀开其他板车上的白布,一具,两具,三具…她的动作越来越慢,脸色渐渐发沉,这些尸体伤口位置各异,分别在脖颈,手腕,前胸。这些都是人能够触碰到的地方,且伤痕呈现平行,伤口整体小而多。
她快步折返回张海楼和张海侠身旁,声音微微发紧:“周围那一圈,也都是自杀。”
张海侠眼神一暗,目光落到远处,那里是胥城广场。广场上面堆满了担架,有许多人都带着白布,声嘶力竭地哭喊着,不时还走过几个妇女,手里抱着坛子,不停地抬手抹眼泪,地上到处都是枯叶泥土。
他低声道:“到底是发生了什么,让这么多人,同时自杀。”
“或许我们该去问一问”张海汐说。
张海侠和张海楼对视一眼,两人十分有默契点头,又看了一眼张海汐,三人准备往前面走,身后突然窜出几个人,脚步顿住。
这些人穿着军装,且每个人都背着一把步枪,其中四个人抬着担架,一截带着血痕的手从里面露了出来,还有一个手里拿着毛笔和颜料碗,正对着墙壁上画了一个奇怪符号。
张海楼望着墙上图腾:“这个标志是什么意思?”
“是这里的死亡图腾” 张海侠沉声解释:“如果这家人全死了,他们便会在墙上画上这个符号。看来胥城的情况,比我们想象的更加糟糕。”
张海汐留意到张海侠鼻子微微动了一下,轻声问道:“师兄,你闻到了什么嘛?”
张海侠垂着眼眸,抬手掩住鼻底,缓缓道:“烧尸的味道。”
火光蔓延到天空,周围站满了胥城的百姓,张海汐他们穿梭进人群,找了个观察的好位置,旁边有两个人中间男人在小声咒骂。
张海汐和张海侠目光一定,看向远处支起的简陋梯子,梯子后面是个火坑,周边放着许多枯枝,穿着军装的的人两人一组,抬着白色麻袋。
他们又环顾四周,见百姓纷纷低着头,有些人捂着嘴,不时传来细碎呜咽声。
张海侠看着被丢进火坑里的白色麻袋说:“街上被抬走的尸体,都送来这里被集体焚烧掉了。”
张海汐垂下眼,她有点想不通,这些人既然是自杀,那他们的家人肯定是希望他们能够入土为安,为什么会把尸体交给赫曼手下的人,抬到这里来集体烧毁?
身旁的张海楼突然揉搓了几下脸,瞪着眼睛等了几秒,有了点生理性泪水,拍了拍右边男人的肩,可怜兮兮说:“大哥,我爹我娘都死光了,他们让我烧尸体,我不敢烧,他们就打我。”
那俩中年男人立马闭上嘴,往后退了一步,又带着打量的眼神看张海楼。
张海楼抬手拿袖子当帕子用,抹了抹眼角泪水,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张海侠和张海汐,手足无措地说:“我们兄妹三个刚从外地回来,还不知道什么情况,您给我们讲讲呗。”
长衫男人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讲述:“前段时间,有人给赫曼总督带了一个海滩上发现的峇来神像,总督后来就慢慢变了,他开始让我们把其他的神像都给砸掉,说是他的那个峇来神不喜欢,说要敢供奉别人的神,他就杀谁。”
另一个人声音发颤补充道:“那峇来神像据说很邪门,我小姨子在总督府里当佣人的,她说一到晚上非常诡异,会说话的。”
张海楼啊了一声,表示明白了,又皱着眉头问:“可这个峇来神会说话,和烧我爹娘有什么关系啊?”
长衫男人继续说:“城里换了新神以后,总督就开始让所有人都去掰那个峇来神,结果,拜着拜着,就有人开始听到那个峇来神的说话声,那声音啊,都让他们去找一个奇怪的洞穴,好多人都认为那是神的感召,都跑去找那个洞穴去了,还有些人受不了那个声音,就疯了!疯的人最后撑不住都自杀了!”
张海汐默默听着,她侧头看向两人,心想:”这两个人嘴里说的,难道是藏邪神祖庭的那个洞?此前查新娘案子的时候,盐碱地一带刚好有人在挖洞找东西。有人送峇来神给这个赫曼总督,神像又蛊惑人们去找神秘山洞,如果真的是盐碱地下面那个,他的目的又是什么?为了里面的那个峇来神?还是为了里面的宝藏?”
听完叙述,张海楼道谢后快步回到二人身边,低声说道:“看来这个峇来神不是我炸掉的那个,感觉好像是它兄弟。”
张海侠说:“肯定不止一个,我们不就看到好几个嘛。”
张海楼来了兴致,侧头看了一眼张海侠说:“怎么着,顺道瞧瞧,这个赫曼总督好像着了什么道了。咱们三救苍生于水火。”
张海侠啧了一声,收回远处的视线说:“我怎么觉得你和这个赫曼总督很熟啊?”
“五分熟吧。”张海楼拍了拍手上的灰“这赫曼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之前和他有点私人恩怨。”
张海侠淡淡回怼:“是啊,你和门口的狗都有私人恩怨。私人恩怨完全是你的个人爱好。”
张海楼笑了一声,偏过头看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唉,你可别这么说,我和你就没有。”
“那我们怎么混进去?”张海汐站在一旁,开口拉回正题。
张海楼敛了神色,回答说:“最近我调查一个案子,发现了一桩丑闻,这个赫曼总督喜欢华人女孩。”
夜晚破木屋里,张海汐和张海侠站在一边,看着张海楼捣鼓手里的人皮面具,这是她们师父教的技艺。
张海汐原以为他俩会让自己去,结果从火坑地里回来,海盐哥就把随身准备的工具掏了出来,又和师兄商量由谁扮女孩去总督府,不过海盐哥的化妆技术是他们中最好的,自然这个重任就落到了师兄头上。
“既然你俩要去探总督府,那我就留在外面接应你们”张海汐对着两人说:“海盐哥,师兄,万事小心。”
“放心吧阿汐。”张海侠温声说。
张海楼没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瞥了他俩一眼,说:“放心吧,我和虾仔单独出任务,那次不是马到成功。”
张海汐摇摇头,无奈说:“是是是,不过小心点总没错吧。”
不一会,那张人皮面具就完工了,张海楼把它递给张海侠。
张海汐看着“焕然一新”的师兄,不得不再次钦佩张海楼的化妆技术,果然是得了师父真传,做的惟妙惟肖。
又见张海楼从包里掏出小竹筒,打开盖子里面全是金针,伸出手递了过去。这是她们用来改变声线的东西,既然要伪装成另外一个人,就得让别人瞧不出破绽,这里面的东西只对着嗓子轻轻一扎,就能变成任何人的声音。
一切准备就绪,三人各自换了身打扮,就往赫曼总督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