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汴京半月,盛府诸事尘埃落定,内宅表面一派姐妹和睦、尊卑有序的平和景象。王氏碍于盛紘训斥,不敢再明目张胆克扣我林栖阁份例,衣食绸缎、月例银钱全部按家规足额发放,表面上对我维持着主母该有的客套体面。
只是面上平和,底下的提防从未消散。王氏始终把我和母亲视作眼中钉,处处提防我攀附京中权贵,抢了如兰的高门姻缘;寿安堂依旧是那座与世无争的避风港,盛老太太闭门静养,极少过问东院、西院纷争,对我始终保持着不偏不倚、淡薄疏离的善意。
这半月我恪守本分,收敛所有外露的争竞之心。每日晨起读书练字、研习女红插花,出门待人温顺谦和,遇见嫡母躬身行礼,遇见两位妹妹柔声寒暄,把宫中嬷嬷推崇的大家闺秀仪态刻进一言一行。
所有人都以为,迁居汴京之后,盛墨兰收敛心性,安分守己,褪去了从前的尖锐功利。
只有我和母亲清楚,这只是铺垫。温和低调的皮囊之下,我布下的情网,正静静等着梁晗入局。
入汴京第一场重要雅集如期而至——吴大娘子主办的城外澄园赏花宴。
吴大娘子出身名门,性情爽朗通透,最偏爱容貌出众、性情柔婉的闺阁女子;更关键的是,永昌侯府全家上下,必会全员出席这场宴会。这是我进入汴京后,第一次正式、近距离接触梁晗的绝佳机会。
林噙霜提前三日闭门为我打理行头。避开张扬惹眼的赤金首饰、大红艳色衣裙,特意挑一身烟青色绣折枝墨兰广袖襦裙,料子轻薄软糯,行走间裙摆微动,兰草纹样若隐若现;鬓边只簪三两颗圆润淡水珍珠,不施浓艳胭脂,只淡淡涂一层桃花脂膏,衬得眉眼温婉柔弱,自带楚楚可怜的闺阁气韵。
“吴大娘子不喜满身功利、张扬跋扈的女子,你今日切记少说话、多垂眸、弱身姿。”梳妆镜前,林噙霜细细替我整理衣领,低声叮嘱,“梁晗风流好色,最吃柔弱温婉这一套。不必主动搭话,只需不经意出现在他视线里,留足念想即可。”
我望着铜镜里眉眼婉约、无半分锋芒的自己,轻轻点头。
马车行至澄园,满园牡丹盛放,亭台临水,京中大半勋贵子弟、世家贵女齐聚此处。衣香鬓影,谈笑风生,比扬州余家宴席华贵百倍。
我跟着盛府姐妹入席,刻意避开人群中心,寻了临水偏僻的紫藤花架下落座。这里僻静清幽,视野刚好能看清公子席位,又不会太过张扬,完美契合我今日的人设。
不多时,永昌侯府一行人入园。
人群之中,我一眼锁定梁晗。他身着月白锦袍,身姿挺拔,眉眼带着世家公子惯有的散漫轻浮,眼神漫不经心扫过满园闺阁女子,眼底皆是玩乐消遣的随意。
他的目光掠过喧闹的嫡女圈子,越过静坐角落的明兰,精准落在紫藤花架下的我身上。
四目相对的一瞬,我没有躲闪,只是微微垂眸,眼尾轻轻泛红,唇角含着一抹浅淡温顺的笑意,抬手轻轻拂去肩头飘落的紫藤花瓣,身姿柔弱羞怯。
就是这一眼,我清晰看见梁晗瞳孔微动,眼底的惊艳比扬州驿站那次,浓重数倍。
整场宴席,他频频假借赏花、散步之名,绕到花架旁偷看我。我全程安分静坐,偶尔抚琴浅唱几句婉约闺词,声音轻柔缠绵,不争抢宾客目光,只精准送进他耳中。
席间有世家公子打趣梁晗,问他满眼寻谁。他哈哈带过,不肯遮掩眼底的欣赏。
我冷眼旁观全场众生相:齐衡依旧目光追随着明兰,隔着人群频频张望,执念深重;如兰跟着一众嫡女扎堆说笑,骄纵张扬,毫无城府;明兰照旧垂眸藏拙,安静喝茶观花,将自己藏在人群最不起眼的位置。
又是这样。安分者被偏爱,争抢者被诟病。
可我早就看透了这套规则。在高门侯府眼里,安分是有靠山者的特权,争抢是无依无靠者的生路。
宴席过半,我刻意起身缓步去往临水假山,装作不慎被石阶绊住脚步,身形微微踉跄。
果不其然,不远处闲逛的梁晗第一时间快步上前,伸手虚扶我一把。指尖浅浅触碰,分寸得体,不逾规矩。
“姑娘小心脚下。”他嗓音散漫温柔,眼底满是怜惜。
我立刻收回脚步,敛衽躬身,面色羞怯,柔声道谢:“多谢六公子搭救,小女失礼了。”
说完便垂着头快步离开,不多寒暄,不留联系方式,不刻意攀谈。
欲擒故纵,才是拿捏这类轻浮郎君最好的手段。太过主动会落得轻浮不自重的名声,太过冷漠又会断了牵连。七分温柔,三分疏离,刚刚好勾住他全部心思。
返程马车上,林噙霜一眼看穿我成事的神色,唇角扬起笑意:“成了。这一步铺垫做完,往后马球宴、各家小宴,他定会主动寻你。”
我掀开车帘,望着汴京漫天晚霞,心中尘埃落定。
明兰等别人奔赴偏爱,如兰靠身份坐拥追捧。
而我盛墨兰,步步布局,层层引诱。
这澄园初见,便是我踏入永昌侯府,挣脱庶女泥沼的第一步。从今日起,梁晗的心,我势在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