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侠背着苏颜汐走到宅子后门时,天已经蒙蒙亮了。海风吹散最后几缕蓝焰,天光从海面爬上来,把老宅的屋脊刷成灰色。
他抬脚踢开虚掩的门,喊了声:“海楼!”
没人应。
张海侠心里一沉,把苏颜汐安置在堂屋的藤榻上,转身去灶房抓了把艾草,点着了在屋里熏。烟味呛人,却把伤口周围的血腥气压下去几分。他蹲在榻边,用牙齿咬开布条,一圈圈解下来。苏颜汐肩窝处一片焦黑,铅子嵌得不深,但流血不少,半件衣裳都染红了。
她半阖着眼,嘴唇干得起了皮。张海侠伸手去探她额头,果然有些发烫。
“我不会取铅子。”他嗓子发紧,“师傅不在,海楼也不在,你得撑住。”
苏颜汐慢慢睁开眼,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你抖什么?伤的是我,又不是你。”她抬手,从腰侧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把小钳子,刀刃细长,还裹着药粉。她把布包塞进他手里,“你按着我的肩,别乱动。我说拔的时候,你就拔。”
张海侠喉结动了动:“没有酒。”
“用盐水。”苏颜汐说,“灶房有现成的海盐。”
张海侠端来温盐水,先将她伤口周围擦净。棉布碰到伤处,她倒吸一口冷气,却一声没吭。张海侠的手又抖了一下。
“你在怕。”她看着他,语气很轻,“怕我死?”
“别说话。”他闷声道。
“张海侠,你这个人,越怕越凶。”苏颜汐扯了扯嘴角,“没事的。这点伤还要不了我的命。倒是你,再抖下去,我这条胳膊可要废了。”
张海侠没再答话,把毛巾卷塞进她嘴里让她咬着。他定了定神,用钳子夹住那枚铅弹的边缘。苏颜汐含混地数了三声。
“三、二——”
“一”还没落,他手腕猛一用劲,铅弹“啵”地剥出伤处,带出一股暗血。苏颜汐整个人弓了一下,额上青筋突突跳,硬是一声没出。张海侠立刻把药粉按上去,又用布条紧紧缠住。血很快止住了。
他把她扶正,拿水给她润了润唇。苏颜汐缓了片刻,才睁开眼,低声道:“你枪伤处理得不错。”
“小时候给海楼取过铁钩子。”张海侠把染血的钳子收好,声音里已经没了方才的颤,“那会儿比你闹腾多了,三个人都按不住。”
苏颜汐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又皱起眉:“海楼还没回来,你该去码头看看。”
“他机灵,不会硬拼。”张海侠坐到榻边,把短刀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我现在不会走。”
苏颜汐看了他一会儿,没再劝。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清晨的冷气。她缩了缩身子,张海侠便起身去关了门,又倒了碗热水,一点点喂她喝。
直到太阳完全升起,院门才“砰”地一下被撞开。张海楼满身泥水地冲进来,胳膊上挂了彩,头发被火烧掉一截,但一双眼睛亮得厉害:“哥!师傅回来了!在码头把胡阿四捆了,还缴了条小船!”
他冲进堂屋,一眼看见苏颜汐躺在藤榻上,肩头裹着厚厚的白布,立刻愣了:“颜汐?你怎么也受伤了?”
“小伤。”苏颜汐撑起身子,“师傅呢?”
“在后头,马上到。”张海楼喘着气,“码头上那三条船沉了一条,跑了两条。胡阿四被师傅从水里捞出来的,活像只落汤鸡。还有陈万山,听说昨夜被你们逮了,人现在绑在盐田边的木桩上,我让两个民兵看着。”
张海侠问:“你那边动了几个人?”
“六个。”张海楼灌了口凉水,“我砍了三条锚索,最后那条船的船老大要跳船跑,被我一扁担闷进水里。还有个放冷箭的,他奶奶的,差点射穿我耳朵。”
他说着拨开耳边的碎发,耳垂上确实有道血口。张海侠皱了皱眉,让他在门口坐下,用剩下的药粉给他敷了敷。张海楼被药粉一激,龇牙咧嘴地叫:“轻点轻点!哥你这手艺还是这么野。”
“知道野就少逞能。”张海侠说。
正闹着,张海琪跨进院门。她比昨晚更狼狈,左肩纱布渗了血,裤脚破了一大片,但手上拎着一卷麻绳,绳尾拖在地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陈万山呢?”张海琪问。
“盐田木桩上。”张海侠说。
“去把他带过来。”张海琪把麻绳往地上一扔,“还有那个鸟铳手。码头风头过了,该审审了。”
张海楼应了一声就往外跑。张海侠看了苏颜汐一眼,没动。张海琪走到藤榻边,俯身看了看苏颜汐的伤,这才缓了脸色:“我让你守宅子,怎么跑风眼去了?”
苏颜汐把昨夜的情形简单说了。张海琪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做得对。风眼若被盐卤灌了,大阵就真完了。只是你这手……”她握住苏颜汐的手,翻开掌心,一道焦痕从掌纹中间穿过,是道纹玉佩烫出来的。
“没事,疤而已。”苏颜汐把手抽回来,反而问,“师傅,胡阿四交代了什么?”
张海琪目光沉下去:“他说陈万山背后还有人,不是黑桅帮。黑桅帮只是拿钱办事的水匪,真正主使的是个从上面来的‘大人’,具体什么人,他没见过,只听过声音,说官话,带点北边的腔调。”
张海侠皱起眉:“北边的人?南疆海眼关他们什么事?”
张海琪冷笑:“你以为是海眼里的东西值钱?那东西只是由头。上面的人要的是南疆这块地方,眼红张家攥着海岸沿线的渔税、盐路、海图。档案馆明着是皇家的,实际上下五港十八村的规矩都跟着张家走。上面要收权,先要抹掉张家的根。”
苏颜汐听完,心里反而更清明了。从陈记,到黑桅帮,再到北边来的“大人”,这条线根本就不是冲着海眼里的蛊母,而是冲着南部档案馆和它代表的海疆根基。黄昏草也好,海火也好,都只是被人用来制造混乱的手段。
“那风眼被我们守住,他们还会从别处动手。”她开口,声音虽轻,却清楚。
张海琪点头:“下一个目标,不是盐田,就是海图。你爹当年留下的那些老关系,该用起来了。”
院外,张海楼已经拽着陈万山回来了。陈万山被反绑着,半边脸肿得老高,嘴里塞了破布,只能用眼睛狠狠瞪着屋里的人。
张海琪走过去,扯掉他嘴里的布,声音不轻不重:“陈掌柜,昨夜之前你还能当个人。现在,你自己选,是好好说,还是我一个个问?”
陈万山“呸”了一声,血沫溅在地上:“你们张家人死到临头了,还神气什么?等大人一到,南疆就没你们站的地方!”
张海琪转头看向苏颜汐:“你掌馆,审人这一课,今天补上。”
苏颜汐缓缓坐直身子。晨光从门里照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暖得发白。她望着陈万山,目光平静,像看一尾搁浅的鱼。
“我不审你。”她说,“我只需要你回去。”
陈万山愣住了。张海楼也愣住:“放了他?”
“对。”苏颜汐说,“放他回陈记。他比谁都清楚,陈万山被捕又放出来,他背后的人会怎么对他。”
陈万山脸色骤变,原本的凶狠像被抽走了骨头,整张脸垮下来,比哭还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