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晚风落悸

九月的秋老虎迟迟不肯退场，梧桐树叶被晒得发蔫，垂在教学楼两侧，连风掠过都是滚烫的。

南城二中高二开学分班的第一天，喧闹声灌满了整栋教学楼。走廊里挤满搬书、找教室、互相寒暄的学生，人声嘈杂，喧嚣沸反盈天。唯独高二（1）班靠窗的最后一排，安静得格格不入。

林愫愫坐在位置上，微微垂着眼。

她的背脊挺得很直，却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拘谨，单薄的肩线藏在干净的白色校服里，显得格外清瘦脆弱。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切进来，落在她纤细的手腕和低垂的眼睫上，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入秋的天气依旧闷热，空气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对旁人来说只是寻常燥热的午后，于林愫愫而言，却是一种无声的煎熬。

她自小患有先天性心脏病，不算最凶险的类型，却格外娇气。不能剧烈运动，不能情绪起伏过大，更不能久闷、久累。医生无数次叮嘱她，要静养、要平稳、要万事放宽心。

可少年人的校园，本就是鲜活、热烈、永远喧闹涌动的。

唯有她，像是被隔在热闹之外的人。

方才搬书上楼，不过短短四层楼梯，她已经有些撑不住了。胸腔里隐隐泛起熟悉的悸动感，轻轻突突地跳着，不剧烈，却绵长，像细小的鼓点，一下一下敲在心脏最软的地方，带着微弱的闷痛感。

林愫愫悄悄攥紧了放在桌下的手，指尖微微泛白。

她不敢表现出异样。

从小到大，她早已习惯隐藏自己的不适。她不想被特殊对待，不想被老师格外关照，更不想成为同学眼里“体弱娇气、需要让人让着”的异类。

她只想安安静静读完书，平平常常地过完自己短暂又谨慎的青春。

教室里人声鼎沸，新分班的同学互相试探着搭话，讨论文理分班后的课程、新的同桌、陌生的老师。唯有她安静坐着，呼吸放得极轻，试图稳住胸腔里越来越乱的心跳。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低头翻着刚发下来的崭新课本，纸页干净雪白，墨香清淡。可视线落在字里行间，却一点点发虚，耳边的喧闹声开始模糊，眼前微微发晕。

心悸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她微微蹙眉，下意识抬手抵在胸口，轻轻吸了一口气，想压下那股难受的闷胀感。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被人轻轻推开。

一道清挺的身影逆光站在门口，挡住了身后滚烫的日光。

少年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的蓝白校服，却硬生生穿出了与众不同的清冷气质。身形高挑挺拔，肩背线条干净利落，黑发利落垂落额前，眉眼清浅，神色淡漠，周身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是许嘉翎。

开学前全校榜单公示的第一名，常年霸占年级榜首的学神，整个高二年级无人不知的名字。

林愫愫的目光无意识抬起来，轻轻撞进他清冷的眉眼间，又飞快、局促地收了回来。

她其实很早就知道他。

同楼层不同班，偶尔走廊擦肩而过，总能看见他独自独行的背影。他永远安静、自律、冷淡，不参与喧闹，不凑热闹，走路速度不急不缓，眉眼干净，却自带距离感。

像是天上遥不可及的月亮，明亮、耀眼，却从不为任何人驻足。

林愫愫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和这样的人分到同一个班。

许嘉翎目光淡淡扫过教室，简单扫视一圈空位，最后抬脚，径直朝着后排走来。

脚步声很轻，落在喧闹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他最终停在了她旁边的空位。

桌椅被轻轻拉动，发出细微的声响。少年将薄薄的几本书放在桌面，动作规整利落，没有多余的动静。

周遭依旧热闹，可林愫愫的世界，莫名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胸腔里原本紊乱的心跳，不知为何，乱得更厉害了。

不是病痛的悸动感，是另一种陌生的、青涩的、带着羞怯的慌乱。

她僵硬地坐着，不敢侧头，视线死死落在课本上，耳根却悄悄发烫。

身边的空位终于不再空荡，清冷干净的少年气息轻轻漫过来，冲淡了闷热空气里的烦躁，带着一点浅淡干净的皂角味。

许嘉翎坐下后，没有主动搭话，只是安静整理书本，眉眼低垂，神色淡然。

两个人就这样一左一右，安静并排坐着，在喧闹的教室里，围成了一小片寂静的天地。

林愫愫努力压下心底的局促，一遍遍深呼吸，想要稳住身体的不适。可方才上楼积攒的疲惫彻底涌了上来，缺氧感越来越明显，眼前渐渐泛起细碎的黑晕。

她指尖发凉，浑身微微发虚。

下一秒，她指尖发凉，浑身微微发虚.心脏骤然重重一跳，强烈的心悸猛地袭来，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的胸腔，闷痛瞬间蔓延开来，四肢骤然脱力。

她脑袋一沉，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侧面歪去。

预想中冰冷坚硬的课桌没有接住她。

下一瞬，一只干净有力的手稳稳托住了她的小臂。

力道很轻，极有分寸，克制又稳妥，恰到好处地扶住了她即将栽倒的身体。

温热的触感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传来，清晰得让人心尖一颤。

林愫愫混沌的意识瞬间清醒大半。

她猛地抬头，撞进身旁少年低垂的眼眸里。

许嘉翎的眼神很静，没有诧异，没有惊慌，只有一丝淡淡的、细致的关切。

“不舒服？”

他的声音很低，音色清冽干净，压得很轻，刚好能盖过周遭的吵闹，稳稳落进她的耳朵里。

林愫愫脸色发白，唇色偏淡，整个人虚弱得厉害。她下意识想摇头逞强，可刚一动，又是一阵眩晕袭来。

许嘉翎一眼看穿她的隐忍。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当众喧哗，只是稳稳扶着她的手臂，语气平静：“别硬撑，坐着别动，深呼吸。”

少年的声音自带安抚人心的力量，沉稳、笃定，莫名让人安心。

林愫愫僵着身体，乖乖放缓呼吸，一下、一下，慢慢平复紊乱的心率。

许嘉翎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微微颤抖的眼睫，目光在她不易察觉的胸口起伏处轻轻掠过，瞬间了然。

不是普通的低血糖。

是长久体虚带来的心脏不适。

班里吵闹依旧，没有人注意到后排这短暂的插曲。

许嘉翎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替她挡住了窗边直晒的烈日，将大半片阴影落在她单薄的身上。他抬手，将她桌上摊开的书本轻轻合上，动作轻得没有声响。

“要不要去医务室？”他低声问。

林愫愫缓了好几秒，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弱得像蚊子哼：“不用……谢谢，我、我缓一下就好。”

她不想麻烦别人，更不想刚分班，就给新同桌留下麻烦又脆弱的印象。

许嘉翎没有勉强。

只是安静颔首，收回了扶着她手臂的手，却依旧保持着微微侧身的姿势，替她挡着燥热的风与刺眼的光。

他没有再说话，重新垂眸看着自己的课本，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可林愫愫的心跳，却久久无法平息。

一半是病痛残留的余悸，一半是突如其来的心动，轻轻落在心底，漾开一圈又一圈温柔的涟漪。

窗外晚风穿过梧桐枝叶，终于捎来一丝凉意，轻轻拂过窗边，掠过少年清俊的眉眼，也拂过少女泛红的耳根。

她悄悄侧眸，看了一眼身旁清冷安静的少年。

原来这世间真的有人，只需轻轻伸手扶你一下，就能稳住你慌乱的世界。

那时的林愫愫还不知道。

这个在初秋午后轻轻扶住她、温柔沉默的少年，会成为她往后七年病痛孤苦里，唯一执念的光。

也会是将来，等她跨越山海、熬过所有病痛与离别后，依旧守在原地，等她归来的——毕生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