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十三:畜牲
顾淮松那天晚上没睡好。
他躺在摄政王府那张铺了锦缎的大床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床太软,被子太滑,枕头里塞的不知道是什么名贵的绒料,闻着一股香薰味,熏得他头疼。
在青石村睡了半个多月的茅草屋,硬板床,粗布被褥,反倒习惯了。
他坐起来,光着膀子靠在床头,暗金色的眼睛在黑暗里睁着。
脑子里转的都是浅浅。
那小东西蹲在树底下编草蚂蚱的样子,捧着一碗野菜汤小口小口喝的样子,晚上缩在他怀里睡着了还会往他胸口拱的样子。
还有他走的那天早上,浅浅缩在被窝里,浅白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嘴角微微翘着,睡得毫无防备。
顾淮松抬手摁了摁眉心。
畜牲。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确实是畜牲。睡了人家,也答应带人家走,结果天没亮就跑了,连句交代都没留。虽然他有他的理由,京城这边局势不稳,带着浅浅回来容易出事,留在村里反而安全。
但道理是道理。
人跑了也是事实。
搁谁都得骂他两句。
卫七回来之后跟他汇报了浅浅的情况。说那小东西活蹦乱跳的,精神头好得很,天天劈柴挑水翻地,还给他指派了一堆农活。卫七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但顾淮松看见他裤腿上的泥印子了。
他问:“那他还哭吗?”
卫七想了想:“第一天哭得挺厉害,赵伯说眼都肿了。第二天就不哭了,开始骂人。骂得挺……花样挺多。”
顾淮松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没忍住笑了一声。
骂人好。骂人说明精神头足,不会寻死觅活。他之前最怕的就是浅浅那种性子软的人,受了委屈闷在心里,钻牛角尖把自己钻没了。
能骂出来,说明没事。
但笑完之后他又觉得自己这想法挺畜牲的。人家在骂他,他还高兴。
顾淮松重新躺回去,闭着眼数了会儿羊,没睡着。干脆睁着眼想正事。
京城这边确实忙。
他失踪了半个多月,朝堂上的人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但各种猜疑已经浮上来了。周怀安那条老狐狸称病在家,但实际上暗中见了多少人,卫七的人报上来的名单就有七八个。全是他当年夺权时打压下去的旧派势力,这会儿看见摄政王多日不露面,觉得自己又能扑腾了。
还有追杀他那批人。
他让卫七顺着线索往下查,查到一半线索断了。对方动作利落,该灭口的一个没留,该清理的痕迹一点没剩。能做到这种程度的,朝中没几个人。
顾淮松把这些名字在脑子里挨个过了一遍。
周怀安。兵部那个姓陈的。还有大理寺那个老东西。
都有嫌疑。
他得一个一个收拾。
至于浅浅——
他暂时抽不出人手。卫七是他最得力的暗卫,现在被他留在京城办事。其他几个亲信各有任务,短时间内调不出人去青石村。
他也不是没想过自己回去看一眼。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下去了。
回去干什么?看一眼就走?再把人弄哭一回?
还不如等京城这边事情处理干净了,亲自去把人接回来。
堂堂正正地接。
顾淮松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脑子里又冒出浅浅那张脸了。桃花眼瞪着他,浅琉璃色的瞳仁里全是委屈和气愤,嘴唇抿得紧紧的,眼尾那颗红痣因为生气泛着浅浅的粉色。
还挺好看的。
顾淮松把枕头摁在自己脸上闷了一会儿。
畜牲。
确实是畜牲。
但他现在回不去。
再忍忍。
等他处理完周怀安,查清楚追杀他的人是谁,把这边的烂摊子收拾利索了——
他就回去。
到时候浅浅要骂要打要出气都随他。
只要别不理他就行。
顾淮松闭上眼。
窗外月色清冷,秋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台上的残火晃了两下。
他忽然想起那只草蚂蚱。
缺了一条腿的那只。
还在他怀里揣着。
他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出来看了看,暗金色的瞳仁在月光里柔和了一瞬。
然后重新收好了。
再忍忍。
很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