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裴景桓坐在龙椅上时,顾淮松还只是个刚从边关调回京城的少年将军。
二十四岁封王,裴帝亲手将金印递到他手里,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朕信你,如信朕自己。”
顾淮松跪地接印,垂着眼,暗金色的瞳仁里没有一丝波澜。
后来裴帝死的那天,顾淮松站在寝殿外头,听着里面最后几声咳嗽。
门推开时,他第一个走进去。
太医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看他的脸。
“陛下驾崩。”顾淮松声音很平,“传旨,太子裴元继位。”
太子裴元是在三天后死的。
说是急病,但宫里人都知道,那天夜里御书房的方向有刀剑声。
紧接着是二皇子,五皇子,七皇子。
顾淮松做事利落,从不拖泥带水。裴家的血脉被他一个接一个按下去,像摁灭烛火,啪嗒一声,连烟都来不及冒。
朝堂上有人哭,有人抖,有人连夜写了奏折夸他“匡扶社稷”。
他没看那些折子,叫人堆在偏殿角落,落灰。
老百姓管他叫九千岁。
冷面阎王。
残暴。
他听过,笑了一声,没当回事。
治国这件事,他比裴家那几位废物加起来都强。
粮仓空了,他三天之内调出六省存粮。
边关乱了,他亲自带兵出去砍了对方主帅的脑袋挂在城墙上。
贪官多了,他让人把账本摊在午门外头,一个个点名抄家。
朝堂上那些老东西一边骂他手段太狠,一边偷偷把自家儿子塞进他新设的机构里混差事。
顾淮松知道,但他懒得计较。
只要听话,他不介意给口饭吃。
不听话的,自然有地方埋。
这几年下来,国库充盈了,边境稳了,连京城大街上的乞丐都少了七成。
没人再提裴家那个烂摊子。
——直到上个月。
礼部侍郎周怀安,六十多岁的老头子,颤颤巍巍跪在大殿上。
“先帝临终前曾与老臣提及一事,”周怀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整个殿里都听得见,“当年皇后所出幼子,因出生时天象有异,被先帝秘密送出宫外,寄养民间。此事除了先帝与老臣,再无第三人知晓。”
殿上静了三秒。
顾淮松坐在上首,手里转着一枚玉扳指。
他笑了。
“周大人,”他说,“你今年六十三了吧?”
周怀安额上冒汗:“臣……六十有二。”
“哦。”顾淮松点了点头,“那确实该告老还乡了。”
他没当场发作。
但这口气咽不下去。
裴家的人,他杀干净了,现在告诉他还有一个流落在外?
先帝当年藏得够深。
密卷阁里应该有记录。
那天傍晚,天色压得极低,云层灰蒙蒙地往下坠。
顾淮松出府,只带了二十几个亲卫。
马车行至城西长街时,雨还没下,但空气里全是水腥味。
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街面上人少,安静得不对劲。
然后就听见弓弦响。
第一支箭钉在车辕上,第二支射穿了马夫的喉咙。
顾淮松翻身滚出车厢的瞬间,车顶被三支火箭同时穿透。
火油味混着雨水,呛得人嗓子疼。
他拔刀。
一百多号黑衣人从巷口涌出来,街两旁的屋顶上也站满了弓箭手。
“九千岁,”为首那人蒙着面,声音嘶哑,“今晚送您一程。”
顾淮松没回话。
他砍翻了离他最近的三个人,刀锋擦着对方的脖子过去,血溅了一脸。
他轻敌了。
他确实轻敌了。
这些年没人敢在他头上动土,他忘了刀子该时刻握在手里。
雨开始下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混着血水往下淌。
他边杀边退,亲卫一个接一个倒下去。最后他身边只剩两个人,护着他一路往城外跑。
悬崖。
雨太大,崖边土松,一脚踩下去全是泥浆。
他回头看了一眼追上来的人。
火光在雨幕里晃,密密麻麻。
他冷笑了一声。
然后纵身往后一倒。
坠落的时候他还在想:裴家那个孩子,到底藏在哪?
风声从耳边灌过去,雨打得他睁不开眼。
最后一刻,他好像撞上了什么——树枝,或者岩石,胸腔里闷响一声,骨头碎掉的感觉从后背传上来。
视野黑了。
雨还在下。
悬崖上方,那些黑衣人站在边缘往下看了很久。
“活不了。”有人说,“这么高,又是雨天。”
“回去复命。”
脚步声远了。
雨水冲刷着崖壁上的血迹,一点一点,冲得干干净净。
悬崖半腰横出一棵老松,枝干被暴雨压弯了。
顾淮松挂在那上面,手臂垂下来,刀不知道掉到了哪里。
暗金色的眼睛闭着,脸上全是泥和血的混合物。
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
远处有雷声滚过去。
天彻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