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晋无名冢

---

《归墟深处》第一章·西晋无名冢

雨下了七天。

烛龙蹲在土坡上，把嘴里那根草茎嚼烂了吐掉。雨水顺着斗笠边缘连成线，在他眼前挂了一道帘子，帘子那头是一座不起眼的土丘，长满了荆棘和野蒿，要不是三天前老乡犁地翻出一块带字的青砖，谁也想不到这下面住着一位西晋的将军。

"西晋。"烛龙自言自语，把师傅教的口诀又在心里过了一遍，西晋墓，多砖室，墓道短，耳室窄，主室方正，棺床靠后墙。 他闭上眼睛，把土丘的地形又测了一遍，和口诀一一对应上了。

这是他的第一单活，也是他出师的证明。

可他出师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他是为了找师傅。

师傅是三年前失踪的。那天早上师傅说去城西看个老物件，出门前还炖了一锅排骨，说回来吃。然后就没回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只在书桌上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个字：归。

烛龙把那个字翻来覆去想了三年，想不明白。直到上个月，他在师傅的旧书箱夹层里翻出一卷帛书，上面记了七个墓址，这个西晋将军墓排第一，帛书末尾是师傅的笔迹：循此而下，或有所得。

他来了。

"别磨蹭了。"烛龙拍拍屁股站起来，把斗笠往身后一甩。他个子不高，但肩背厚实，黑色紧身衣外罩一件灰布短褂，腰上挂了一圈家伙什——摸金符、黑驴蹄子、折叠工兵铲、一捆细麻绳，还有师傅留给他的那把短刀，刀鞘上刻了一条模糊的龙纹。这刀他从没拔出来过。师傅说，不该拔的时候别拔。

土丘南面果然有个塌陷的坑，雨水冲出来的。烛龙趴下去伸手摸了一圈，指腹触到人工修整过的砖面，整整齐齐，砖缝里填的是石灰和糯米浆。西晋的标准工艺，他嘴角微微一翘。

工兵铲下去不到半米就碰到了券顶。青灰色的砖拱，保存得相当完整，连一块错位的都没有。烛龙沿着券顶边缘小心地清开浮土，露出一个宽约三尺的洞口。一股陈腐的气味涌出来，不浓，混着泥土和一点点铁锈味儿。

"通风还行。"他往洞里丢了根荧光棒，绿色的光划出一道弧线落进去，稳稳地亮了，没有熄灭，没有异响。氧气够，没机关触发。

烛龙深吸一口气，把绳子在洞口旁的歪脖子树上系牢，另一端扣在腰间的快挂上。他趴在洞口边缘，先把头探进去。

手电光扫开的一瞬间，他愣住了。

墓道比他想象的长。两壁的砖面上满满的壁画，颜色居然还在——朱砂的红、石青的蓝、铅白的花纹，虽然斑驳，但能看得清楚：出行图、宴饮图、狩猎图，旌旗招展，车马喧嚣，一个年轻将军骑着高头大马，面容被风化得有些模糊，但那股意气风发的劲儿从一千多年前扑过来，撞了烛龙一脸。

他忽然有点恍惚。师傅说过，下墓最怕的不是粽子，是你跟墓主人共了情。你一觉得他像个人，你就下不去手了。

烛龙摇摇头，把杂念甩出去。他滑进墓道，靴子落在砖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手电往深处照，墓道尽头是一道石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来的不是黑暗——是光。

烛龙全身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

这座墓至少封闭了上千年，里面怎么可能有光？

他把手电关了，眯起眼睛细看。没错，门缝里透出来的是光，暗暗的，青幽幽的，像月光照在水底的那种颜色，忽明忽暗地晃动着，仿佛里面有什么活的东西在呼吸。

"师傅？"烛龙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墓道里撞来撞去，干涩得像砂纸。

没有人回答。但那道石门后面，光忽然猛地亮了一下。

像是有谁听见了他的声音，在里面给他点了一盏灯。

烛龙攥紧了腰间的刀柄。他没有拔刀，只是攥着，攥得指节发白。

然后他迈开步子，朝那道门走了过去。

门缝里的青光摇晃着，像是在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