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逍那句"沈家丫头",说的是太师沈重山的独女,沈薇。沈薇此人,上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跟季逍那种野路子出身的混世魔王不同,沈薇是正儿八经的官宦千金,打小锦衣玉食娇养着长大,偏偏生了一副不输男儿的胆色。五岁骑驴撞翻了礼部尚书的轿子,七岁爬树掏鸟窝摔断了胳膊还咧嘴笑,十二岁跟着镖局跑了一趟北境来回,把她爹气得差点告老还乡。就这么个人,却偏偏跟谢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两年前沈薇忽然收了性子,闭门不出,对外说是去城外的静慈庵陪她祖母礼佛。但上京私底下都传,是沈太师怕她再闯祸,把人关起来了。真相如何,只有谢逍知道。
沈薇是在太液湖比剑之后第三天回府的。那天晌午,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从南城门驶入,沿着僻静的小巷绕了好几个弯才停在沈府后门。车里下来个姑娘,一身素白衣裙,不施粉黛,头发只简单挽了个髻,插了根银簪,看着比两年前沉稳了不少,但一双眼睛还是亮得惊人,滴溜溜地转,看什么都新鲜。
她进了自己院子,屏退了下人,关上房门,从袖口里摸出一封早已拆开的信。信是谢逍三天前派人送去的,薄薄一张纸,上面只写了一行字:"人到了。鱼快上钩了。"
沈薇把信凑到烛火上烧了,看着灰烬落进香炉里,拍了拍手站起身。她推开窗子,院里的海棠正开得热闹,红艳艳的一片,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两年了。"她低声说,嘴角弯了弯,"总算有动静了。"
当天夜里,沈薇换了一身夜行衣,从后院的墙头翻了出去,身手利落得不像个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她沿着屋顶一路掠过朱雀大街,直奔谢府而去。谢逍的书房里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正低头写着什么。
沈薇在窗台上蹲了蹲,敲了三下窗棂。两短一长,是打小约定好的暗号。谢逍头也没抬:"门没锁。"
沈薇翻窗进来,顺手把窗户带上,大剌剌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你这书房还是老样子,书多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她打量了一圈,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剑鞘上,"咦?你那把陨铁剑呢?""送人了。""送谁了?"季逍。"沈薇挑了挑眉:"就是那个截你蜀锦、抢你剑的野小子?你对他倒是大方。当年我问你要那把剑你都不给,说是等什么人。等的就是他?"
谢逍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你查到什么了?"沈薇收了笑,正色道:"静慈庵这两年我没白待。我祖母当年跟宫里一位老嬷嬷有旧交,那位嬷嬷伺候过先帝,知道不少陈年旧事。"她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推到谢逍面前,"当年递给你那封密信的人,我查到了。"
谢逍神色不动,展开纸看了一眼,瞳孔微缩。"是他?""是。"沈薇点了点纸上那个名字,"当年北境军中的一名校尉,姓郑。密信递到你手里之后第三天,这个人就从北境军中消失了。我托人查了军籍档案,他调去了岭南,三年前病故。""病故?""档案上是这么写的。"沈薇的声音低下去,"但你我都知道,当年那封信的笔迹,谢家内部也有人认得出来。"
谢逍沉默了片刻,把纸折好收入袖中。他抬眼看向窗外,月光洒在院子里那株老槐上,叶影婆娑。"谢逍,"沈薇忽然喊他,"你等了十年的人来了,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谢逍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背影被烛火拉得长长的。"先让他把剑拿着。"他说,"然后——"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让他自己决定,要不要跟我一起往下查。"
沈薇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你俩真是一个比一个别扭。"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行了,信送到了,我走了。对了,你那个季逍,住在城南哪条巷子?我想去会会他。"
谢逍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想干什么?""不干什么。"沈薇已经翻到了窗台上,回头冲他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就想看看,能让谢大公子把剑都送出去的人,到底是个什么人物。"说完她就翻了出去,像只猫一样消失在夜色里。
谢逍站在窗前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了句:"你最好别吓着他。"可他自己说完就笑了。季逍那个人,哪是那么容易吓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