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雨总来得猝不及防,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瓦上噼里啪啦响,苏灵犀正蹲在药庐屋檐下翻晒还没干的金银花,指尖刚碰到竹匾的边缘,就听见巷口传来整齐的甲胄相撞的脆响。
她抬头的功夫,黑甲骑兵已经把整条小巷围得水泄不通,为首的男人骑在高头大马上,玄色披风被风卷得猎猎作响,半边脸藏在银质面具下,露在外面的下颌线冷得像冰雕。
周围的街坊早就吓得缩回家关紧了门,连狗叫都停了。
苏灵犀攥着手里的金银花藤,指节慢慢泛白。
千年了,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再见到谢砚。

灵犀使者,我们统领有请。
副将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眼神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只要她敢说个不字,下一秒就能拔刀。
苏灵犀没理他,视线直直落在马上的谢砚身上,他也在看她,目光沉得像化不开的墨,她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谢统领大驾光临,我这小药庐怕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她故意把“谢统领”三个字咬得很重,话音刚落,就看见谢砚抬了抬手。
站在最前面的两个黑甲兵立刻上前,一脚踹翻了她放在门口的药筐,刚晒好的草药撒了一地,被雨水泡得发烂。
你干什么!

苏灵犀猛地站起来,仙力耗尽的身体还有些虚晃,她扶着墙才站稳,眼眶瞬间就红了。那是她花了三个月才凑齐的药材,本来打算今天给巷尾腿断了的张阿公送过去的。
谢砚终于从马上下来了,靴子踩在积了水的青石板上,溅起的泥点落在她的裙摆上。他一步步走到她面前,比她高出一个头的身高带来极强的压迫感,苏灵犀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冰冷的墙上。

干什么?
他的声音比千年之前沉了很多,带着点砂纸磨过的沙哑,他伸手,指尖快要碰到她的脸的时候,又猛地收了回去,改成揪住了她的衣领。

苏灵犀,你躲了我千年,就躲在这种破地方?
他的力道大得快要把她的衣领扯碎,苏灵犀疼得眉头紧锁,伸手去掰他的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我躲你?谢砚,千年之前是我对不起你,你要杀要剐冲我来,别牵连这些普通人。

她这句话刚说出口,谢砚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松开揪住她衣领的手,反而抬手拍了拍她的脸颊,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宝贝,说出来的话却冷得刺骨。

对不起?你一句对不起,就够抵消你千年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往后退了一步,对着身后的副将抬了抬下巴。

烧了。
苏灵犀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看见两个黑甲兵已经掏出了火折子,她才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她疯了一样冲过去要拦,却被谢砚伸手扣住了腰,死死按在他怀里。
谢砚你疯了!这是我住了三年的地方!你放开我!

她拼了命地挣扎,手锤在他的胸口,却像打在铁板上一样,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把她按得更紧,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烧了才好,烧了,你就没有地方可以躲了。
火很快就烧了起来,她晒在屋檐下的金银花,她磨了半年的药粉,她缝了补丁的被子,还有她放在枕头底下那半块当年没来得及送给他的玉佩,全都被火舌吞噬,冒出滚滚的黑烟。
苏灵犀看着那片火光,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谢砚的手背上。
她明显感觉到他的手僵了一下。
没等她说话,他已经打横把她抱了起来,转身往停在巷口的马车走。
你要带我去哪?

苏灵犀还在哭,声音都在抖,伸手去推他的胸口,却被他抱得更紧。

去哪?
谢砚低头看她,面具下的眼睛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他伸手,指腹擦过她脸上的泪痕,动作轻得不像话。

你欠了我千年,自然是要带你回我的暗影府,慢慢算。
马车的帘子被副将掀开,谢砚抱着她弯腰坐进去,车厢里燃着她千年之前最喜欢的安神香,苏灵犀愣了一下,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谢砚已经伸手摘了脸上的面具。
他左脸上那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疤痕,猝不及防撞进她的视线里。
那是当年她堕入凡尘之前,为了挡向他刺来的致命一击,亲手划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