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是被消毒水混着桂花的淡香熏醒的。
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她费力掀开一条缝,入目不是昨天那间逼仄的出租屋,也不是市一院挤满人的普通病房。米白色的真丝窗帘半拉着,暖金色的晨光顺着缝隙淌进来,落在床边的羊绒地毯上,连空气里浮动的微尘都看得清清楚楚。
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微凉的药液正慢悠悠往血管里淌。她动了动指尖,旁边立刻伸过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小心翼翼扶着她的手腕帮她调整枕头的高度。
“醒了?烧刚退,别乱动。”
熟悉的低沉嗓音落进耳朵里,苏晚偏过头,撞进顾晏辰带着红血丝的眼睛里。他身上还穿着昨天开会时的定制西装,袖口挽到小臂,衬衫领口松垮垮扯开两颗扣子,显然是在这儿守了一整夜。
“我……怎么在这儿?”苏晚的嗓子哑得厉害,动一下就扯得喉咙发疼。
“你昨天在医院缴费窗口直接晕过去了,护士给我打的电话。”顾晏辰把温好的蜂蜜水递到她唇边,用小勺舀了一点试了试温度才喂她,“市一院人太多太杂,我把你转到我名下的私人疗养院里了,这里的医生团队是我三个月前专门从美国梅奥请回来的,对胰腺癌晚期的姑息治疗经验很足,比你在外面乱找的小医院靠谱。”
苏晚握着水杯的手猛地一顿。
她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自己的病情,顾晏辰怎么会知道?
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顾晏辰伸手轻轻拂过她额前汗湿的碎发,指尖的温度烫得她心口发颤:“三年前你为了跟陆景琛结婚,跟我断了所有联系的时候,我就一直在让人盯着你的消息。你三个月前拿着诊断报告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他藏了三年的消息,没敢打扰她的生活,只敢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默默把最好的医疗资源都提前安排好。就怕哪天她撑不住了,连个能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苏晚的眼眶瞬间就热了。她以为自己这三年在陆家忍气吞声,过得像个没人看见的影子,却没想到还有人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把她所有的狼狈和脆弱都小心翼翼接住了。
“我爸……”她吸了吸鼻子,压下喉咙里的哽咽。
“苏伯父手术很成功,凌晨两点刚从ICU转出来,就在楼下同层的VIP病房,护工24小时守着,等你精神好点了我带你下去看他。”顾晏辰把旁边保温桶打开,盛出一碗熬得糯糯的小米粥,“先喝点粥垫垫胃,医生说你这几天几乎没怎么吃东西,再饿下去身体扛不住。”
他喂粥的动作轻得不像话,连温度都要先贴在自己手背上试一遍才敢递到她嘴边。苏晚看着他眼底的青黑,忽然想起十年前她高中发烧,也是他这样守在她病床边,连作业都没写,陪了她一整夜。
那时候她还跟他说,以后要嫁个全世界最好的人。
后来她遇见了陆景琛,把当年的承诺全忘了,一头扎进了那场没有结果的暗恋里,撞得头破血流才回头。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突然“砰”的一声被人狠狠踹开。
陆景琛浑身是汗地站在门口,定制西装的外套不知道扔去了哪里,白衬衫上沾着灰尘和褶皱,胡茬密密麻麻冒了出来,往日里总是冷着的俊脸此刻全是红血丝,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他找了苏晚整整十二个小时。从她的出租屋找到市一院,翻遍了她所有朋友的联系方式,最后从医院的缴费记录里查到了顾晏辰的名字,疯了一样开车冲到这里,闯过了三层保安的阻拦才找到这间病房。
“苏晚。”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目光死死黏在苏晚苍白的脸上,每看一眼,心口就像被刀割一下,“跟我走。”
苏晚脸上的温度瞬间冷了下去,握着粥碗的手微微收紧。她甚至懒得跟他说话,只是往被子里缩了缩,下意识往顾晏辰的身后靠了靠。
这个动作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陆景琛的心上。
以前苏晚看见他,眼睛都是亮的,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她都会笑着迎上来,从来不会像现在这样,躲他像躲洪水猛兽。
“陆总,你私闯我的私人疗养院,是不是太没规矩了?”顾晏辰把粥碗往旁边的床头柜上一放,起身挡在病床前,高大的身形彻底把苏晚护在了身后,周身的气场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昨天你们已经签完离婚协议了,她现在跟你没有任何关系,请你立刻出去。”
“我跟她的事,轮不到你管。”陆景琛往前跨了一步,浑身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苏晚,我知道错了,昨天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打你,我不该信沈知薇的鬼话,你跟我回去,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我把市中心那套你以前最喜欢的别墅过户到你名下,我把陆氏百分之三十的股份给你,我找全世界最好的医生给你治病,你别待在这儿跟他不清不楚的,跟我回家。”
他的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哀求。从昨天晚上确认那份体检报告是真的之后,他就没合过眼,一闭上眼睛,全是苏晚嘴角流血,笑着说自己活不过半年的样子。他活了二十八年,从来没这么慌过,慌到连公司的资金链断裂的事都暂时抛在了脑后,只想找到她,把她牢牢攥在自己身边。
苏晚从顾晏辰身后探出头,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忽然觉得特别可笑。
她爱了他十年,为了他跟家里闹翻,为了他忍了沈知薇三年的挑衅,为了他在陆家当牛做马三年,他从来没给过她一个好脸色。现在她心死了,要走了,他反而跑过来跟她说他错了。
“陆景琛,”她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像冰碴子,“你是不是忘了,昨天在离婚宴上,我发过誓。我苏晚这辈子要是再对你有半分留恋,我就不得好死。”
“现在我看到你,就想起你扇我那一巴掌,就想起你为了沈知薇停了我爸的医药费,就想起你这三年跟我说过的每一句难听话。”苏晚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没有恨,没有怨,只有彻底的漠然,“我现在看见你就觉得恶心,麻烦你立刻从我眼前消失,别耽误我治病。”
“不可能!”陆景琛猛地摇头,眼眶红得快要滴血,“你不可能这么对我,你以前明明最爱我了,你说过要跟我过一辈子的!苏晚,你别闹脾气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打我骂我怎么都行,你别不要我好不好?”
他说着就想冲过去拉苏晚的手,顾晏辰侧身一步挡在他面前,抬手狠狠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陆景琛,你要点脸。”顾晏辰的声音里没有半点温度,“晚晚爱你的时候,你把她当草,现在她不爱你了,你连给她提鞋都不配。你再敢往前一步,我现在就让人把你扔出去,顺便让陆氏明天就彻底破产。”
陆景琛疼得额角冒冷汗,却挣不开他的手。他看着病床上苏晚别过头,连一个眼神都不肯再给他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人硬生生挖走了一块,空得他快要喘不上气。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疯狂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沈知薇的名字,铃声刺耳得像催命符。
苏晚扫了一眼他的手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嘲讽的笑:“接吧,你的白月光找你呢。昨天你为了她打我的时候,不是挺护着她的吗?现在跑我这儿装什么深情?”
陆景琛看着那个来电显示,忽然觉得无比刺眼。他以前怎么就瞎了眼,放着苏晚这么好的姑娘不要,把沈知薇那种蛇蝎心肠的女人当成宝贝?
他直接掏出手机,狠狠摔在地上,屏幕瞬间碎成了蜘蛛网。
“我跟她早就没关系了。”陆景琛的声音发颤,“晚晚,你信我,我以后再也不会见她了,我把她赶出海城,我把所有跟她有关的东西都烧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苏晚看着他疯魔的样子,连笑都懒得笑了。她拉了拉顾晏辰的衣角,声音软下来:“我累了,想休息。让他走好不好?我不想看见他。”
“好。”顾晏辰立刻回头,眼神瞬间柔下来,转头看向门口的保安,“把人请出去,以后不准他再踏进疗养院半步。”
两个穿黑西装的保安立刻走进来,一左一右架住陆景琛的胳膊。陆景琛没有挣扎,他的目光死死黏在苏晚脸上,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骨子里,直到被保安架着拖到门口,他才嘶哑着嗓子喊:“苏晚!我不会放弃的!我等你!我一定会让你原谅我的!”
门“咔哒”一声关上,病房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苏晚靠在枕头上,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后背已经惊出了一层冷汗。刚才陆景琛那副样子,她不是不触动,只是那些疼刻在骨头上,不是他一句“我错了”就能抹平的。
顾晏辰走回来,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帮她顺气:“别怕,以后他再也不能来骚扰你了。”
他刚想转身去给她倒杯温水,苏晚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口。
“顾晏辰,”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盛着窗外漏进来的阳光,“你能不能……陪我去看看我爸?我想他了。”
顾晏辰的心猛地一跳,低头看着她拉着自己袖口的纤细手指,喉结滚了滚,重重点头:“好,我现在就推轮椅过来,带你下去看他。”
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而疗养院的大门外,陆景琛被保安扔在路边,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没有走。
他就站在疗养院的大门口,像个傻子一样站着,目光死死盯着三楼苏晚病房的窗户。
他以前把她弄丢了,现在他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守着。
守到她肯见他,守到她愿意原谅他的那一天。
风卷着路边的梧桐叶刮过他的脸,他摸了摸自己昨天扇苏晚的那只手,狠狠扇了自己十几个耳光。
掌心很快就肿了起来,疼得他指尖发麻。
苏晚挨的那一巴掌,他要千倍百倍地还给自己。
他欠她的,这辈子,他做牛做马,也要一点点全部还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