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

他低头看自己的衣服——出发前节目组通知今晚是正式晚宴，所有男嘉宾要换西装。造型师给他挑了一套深灰色的，剪裁利落，领口别了一枚细长的银色胸针。他对着化妆间的镜子看了半天，领带打了三遍才满意。

还行。但脸呢。

他对着镜子试着笑了一下——收一点，不要太咧。又试了一下——太假了。他抿了抿嘴，重新调整，嘴角微微往上提，眼神放软。行了。差不多是这个。

他直起身，把表情撤掉，又重新换上。撤掉，换上。撤掉，换上。

旁边的场务端着水路过，看了他一眼：“坤哥你干啥呢？”

“……活动一下面部肌肉。”

场务“哦”了一声走了。坤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耳朵红了。

集合的时候，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坤上车的时候郑恺已经在后排坐下了，穿了一身墨绿色的西装，冲他招手：“坤，过来坐啊。”

他走过去坐下，视线自然而然地扫了一圈车厢。李晨和沙溢坐在前排聊天，baby还没到。

“等baby呢？”郑恺在旁边悠悠来了一句。

坤转头看他，面色如常：“没有啊，我看人到齐了没有。”

郑恺“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意味深长。坤低头整了整自己的袖扣，假装没听懂。

大约过了五分钟，车门那边传来动静。

坤没抬头。他正在看手机上一条经纪人的消息——“今晚别乱说话，镜头多。”他回了个“嗯”，锁屏，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然后他抬起了头。

baby走了过来。

她打开车门，一手提着裙摆，一手扶着栏杆上了车。香槟色的高定礼服，一字肩，裙摆拖了半米，腰线收得很窄。她的头发今晚是卷的——大波浪松散地披在肩上，随着步伐微微晃动。灯光从车顶照下来，她肩颈那一小片皮肤泛着细腻的光。

她上车以后先跟前面的李晨沙溢打了个招呼，然后目光往后扫，又跟郑恺打了声招呼，最后把目光落在坤身上。

“嗨！坤！”她笑着看着他，穿着礼服不方便就没有走过来，只是远远地跟他挥了挥，她站在他面前不远处。卷发垂到锁骨上方，发尾扫过那一片裸着的皮肤。坤看着她笑起来的模样，发现自己的心跳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扑通，扑通，胸口震得他能感觉到西装内衬的摩擦。

“哈喽，baby......姐。”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低了一点，差点又忘了叫姐了。

然后她就转身坐在了旁边的位置上，他低头，发现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膝盖上的西装布料。

郑恺在旁边轻轻吹了一声口哨，没说话。坤没转头看他。

车程大概四十分钟，目的地是一个庄园式的晚宴厅。下车的时候坤走在baby后面，她提着裙摆踩着台阶往下走，卷发在背后轻轻晃动，露出后颈一截细白的线条。他看了两秒，移开了目光。

今晚不能再这样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镜头太多了。

晚宴厅布置得很讲究——长条餐桌铺了白色桌布，上面摆了鲜花和烛台，天花板垂下来几盏暖黄色的吊灯，整个空间被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嘉宾们按名牌落座，坤的位置在桌子中段，斜对面正好是baby。

他坐下的时候把西装扣子解开了一颗，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松弛一点。但坐直了。又靠回去。再坐直。最后他干脆低头看菜单，假装在研究今晚有什么菜。

杨颖在他斜对面落座，把裙摆收好了，伸手拢了一下卷发别到耳后。烛台上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了一层暖融融的柔光。她跟旁边的人说话的时候，侧脸的线条被光勾出一道很淡的金色轮廓。

坤把菜单翻了一页。什么字都没看进去。

晚宴开始之后是正常的吃饭、闲聊、偶尔被节目组cue流程。坤控制得很好——该笑的时候笑，该接话的时候接话，被李晨抛梗过来他能稳稳接住再抛回去。一切都很正常。

除了他的眼睛。

她伸手拿酒的时候他看她——酒杯在她指间转了一下，她抿了一口，嘴唇沾了一点红酒的颜色，她用舌尖轻轻舔掉。她说话的时候他看她——说到好笑的事情她自己先笑起来，卷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安静下来听别人说话的时候他也看她——她歪着头，手指轻轻绕着胸前的一缕卷发，一圈一圈。

这些动作她做得自然极了，自然到她自己都不会注意到。但他全部看见了。

吃到一半，沙溢提议玩“当然了”——就是两个人互相提问，不管对面问什么都要回答“当然了”，说不上来或者笑场的算输。第一轮是郑恺对李晨，两人互损了几个来回，全场笑翻。

第二轮，有人起哄让蔡徐坤上。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杨颖先举手了：“我来我来，我跟坤来一局。”

坤刚拿起的餐巾放了下来。她主动要求的。她主动要跟他玩。

他站起来，走到桌子的侧边空档处，在她对面站定。烛台的光隔在两人中间，暖黄色的火焰在她眼睛里跳动着。她仰头看着他，卷发垂在一边肩上，嘴角挂着一抹狡黠的笑。

“准备好了吗？”她问。

“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输了。”她笑了起来。

大家都笑了，baby在这种小游戏上一直都很机灵，就像之前一样。

“啊？开始了？”坤还没反应过来，但看她对他笑，他也就跟着笑了。

“刚刚就当热身了，现在真的要开始喽。”她歪了一下头，“你今天穿这么帅，是不是有点紧张？”

全场“哦——”了一声。坤知道这是一个普通的调侃问题，任何人被问到都会被起哄。但他发现自己的喉咙忽然干了一下。

“当然了。”他说。脸上在笑，心跳快得离谱。因为这是实话。

杨颖挑了挑眉，显然没想到他接得这么干脆：“那我继续了啊——你是不是因为我给你打了电话，所以一晚上都特别开心？”

这个问题出来的时候，全场安静了半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更大的起哄声。李晨吹了口哨，郑恺拍着桌子笑。

坤站在暖黄色的烛光对面，看着杨颖。她也笑着，眼睛里全是玩闹的狡黠，显然她觉得自己问了个很好的“整人”问题。

他低下头，笑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她，平稳地说了一句：

“当然了。”

杨颖愣了一下。那一瞬间她眼里的狡黠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停滞了半秒。但半秒之后她就恢复如常。

周围人都在笑，都在闹，没人注意到那半秒的停顿。

除了坤。他注意到了。

“当然了”游戏继续玩了两轮，以他问了杨颖一句“你是不是觉得我还是小孩子”、她答了“当然了”然后不甘心地补了一句“你本来就小朋友”结束。全场笑成一团，坤坐回座位上的时候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嘴角挂着笑。但他心里在记着另一件事——

他答“当然了”那两下，她停的那半秒。

晚宴继续，甜品上来的时候baby的手机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屏幕，跟旁边的人说了句"我接个电话"，然后拿着手机起身往厅外的露台走了。

坤的视线追过去——透过落地窗，他看见她站在露台上，卷发被夜风吹起来，她一手举着电话贴在耳边，一手拢着被吹乱的头发。她听了一会儿，肩膀微微缩着，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什么——语气很轻柔，跟她平时讲话的又不一样，是另一个层面的温柔。

他低下头，把面前那杯红酒转了半圈。

他知道那是谁的电话。

baby在外面站了大概五分钟才回来。推门进来的时候夜风跟着灌进来一卷，她缩了一下肩膀，快步走回座位上。坐下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还没完全收好——嘴角挂着一点残留的柔软，但眉眼之间有倦意。

她拿起叉子拨了两下面前的甜品，搁下了。

坤的视线从她脸上收回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盘没动过的水果沙拉，然后轻轻推到了她手边。

“这个挺清爽的，”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你尝尝。”

杨颖抬头看了他一眼。烛光下她的眼睛里有一点没散尽的水光——可能是风吹的，也可能是别的。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猜的。”

她没再说什么，低头叉了一颗草莓送进嘴里。坤收回手，拿起酒杯喝了一口。余光里她继续吃着那盘沙拉，一口，两口。吃到第三口的时候，她肩膀那个微微缩着的角度，松了一点。

录制结束回到酒店已经是深夜。

坤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他坐在床上，打开了手机里的录音功能。

然后他对着话筒，轻轻哼了一句——

"Wait wait wait，All I do is wait wait wait——"

就这一句。他没继续往下唱，停下来听了一下回放，皱了皱眉，删掉了。

不是要听自己唱。他是想听她唱的那个版本，隔着电流，带着点找不准调的犹豫，唱给他听的那一版。

但是没录下来。

他靠着床头，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她今天打电话给我了。”

盯着这行字，他又补了一行：“她唱了我的歌。 ”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翻了个身。窗外的城市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细长的亮线。他看了那条线很久。又打开手机在末尾加了一句：

“今天晚上'当然了'那两遍，她听懂了。我觉得她听懂了。”

然后他锁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过了两分钟，他又把手机拿起来，把那三行字里的“她”一个一个改成了“baby”。

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上，嘴角微笑着闭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