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德元帅的声音从宫门外就开始往里灌了。

应渊小儿给我出来!
那嗓门像打雷一样,一层地震进内殿。

昔日亲口承诺只要本帅打赢了,便将自著兵书双手奉上!上次平乱本帅不过略输一筹,今日重新比过!大丈夫言而有信——
声音越来越近。

谁躲在屋里装聋作哑,谁就是胆小怕事的懦夫!

每次来比武都把衍虚天宫打个稀碎,一句道歉都没有。
凤九站在应渊床边,低声抱怨,瞪着躺在床上的应渊。

你这次可给我装到位了,最好让他十年八年都别来。

十年八年的病,有些夸张。
应渊闭着眼。
凤九的眼睛一眯。
应渊看到那个表情,立刻改口。

……尽力。
脚步声到了门口。
凤九深吸一口气,然后——
她的鼻尖骤然泛红,眼眶一圈跟着红了,睫毛抖了两下,眼泪就那么掉了下来。

应渊!
她扑到床边,声泪俱下。

你怎么了?你醒啊!
她攥着他的衣襟使劲摇,又去捶他的胸口。

为了几个奸细几天几夜不眠不休,又为了兵防的事来回奔波——你年纪轻轻的,怎么就病倒了!
捶得还挺用力。应渊咳了一声,这一下倒不全是演的。

虽然病在您身,可伤在阖宫所有人心上啊!
凤九哭得真情实感,应渊借着传音悄悄说了一句:

演得不错。
凤九闻言,眼泪都没断,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应渊又补了一句:

轻点捶,扛不住了。
门被推开了。
火德元帅大步走了进来,铠甲上的配饰哗啦啦响。

火德元帅。
凤九红着眼站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应渊君向来仙体康健,怎么这般巧,突然就病了?
火德元帅看了看床上的应渊,又看了看哭得梨花带雨的凤九,挑了挑眉毛。

火德元帅,许久不见,风采依旧。只是本君抱病在身,无法起身相迎。
应渊“艰难”地睁开眼,声音虚弱。

回元帅,天医说是操劳过度,邪风入体。若不好修养,恐怕……恐怕就要备仙棺了。
凤九接过话,说着声音又哽了,眼眶里的泪水摇摇欲坠。

………
这个发挥有些过了。

何时能好?
火德元帅沉吟片刻。

十年八年吧,毕竟伤及根本。
凤九吸了吸鼻子。
火德元帅沉默了几息,点了点头。

既然帝君抱恙,比武之事便再放一放。

多谢元帅体谅。待本君痊愈,必登门赴约。
应渊在床上微颔首。
火德元帅转身,往门外走去。
凤九心头一松。
成了。
她正要偷偷朝应渊比个手势,余光瞥见火德的脚步顿了顿——他回来了。
凤九的笑容瞬间收回去,又变成了满面愁容。

帝君染病,本帅身为长辈,怎可安心离去。这衍虚天宫既然没个会伺候的人,本帅便留下来照顾一二。
火德元帅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元帅是仙界龄最长的上仙,这等小事怎敢劳烦——
应渊开口婉拒。

仙子是帝君的仙侍,蒙受帝君恩惠、悉心教导。想必不是那等忘恩负义之人,不会推辞照顾帝君吧?
火德摆手,看向凤九。

那是自然。
凤九咬了咬牙,笑容灿烂。

好!那本帅就在旁监督监督。
火德大手一拍,转身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翘起腿。
凤九和应渊用余光对视了一眼。
完了。
——
不多时,凤九端着一碗粥走了进来。
那粥色泽灰绿,气味刺鼻,她端得离自己远些,脸上是强撑的微笑。

应渊君身体这般虚弱,饮食之事怎能让他自己来?你喂!
火德元帅磕了磕手中的剑。
凤九深吸一口气。
她坐到床边,舀了一勺送到应渊唇前。
应渊看着那碗粥,面不改色地张口。
咽下去的一瞬,他的眉心抽动了一下。

这是本帅的独门秘方,苦了点,咸了点,臭了点,但专治风邪。应渊君若不肯喝,想必是凤九仙子服侍不周。来人——

不用!
凤九立刻加快了喂的速度。

应渊,良药苦口,可不能辜负元帅一番心意。
一勺接一勺,应渊被迫照单全收。
有汤汁溢出来,顺着他的下颌淌下去。凤九抽出手帕替他擦了,顺便用传音低声道:

忍,速战速决,喝快点受罪少点。
应渊的手在被子底下攥了一下,朝她方向比了个手势——够了。
凤九没理他。得罪火德的后果她承受不起。
那碗粥见了底。

帝君体虚畏寒,把火炉放近些。
火德满意地点头,又冲外头喊了一声,几个仙侍抱着几个大火炉走了进来。
凤九去拿暖炉——手指碰上去就烫得缩了回来。她下意识把手往耳垂上贴了贴降温,咬着牙重新抱起来,小跑到床边塞进应渊手里,如释重负。
应渊躺在三个火炉的包围中,额角已经沁出薄汗,面上毫无表情。
火德元帅坐在一旁啃着灵鸡腿,看着这一幕,笑得十分满足。
终于,他拍掉手上的油,站起身来。

二位情深谊厚,本帅甚感欣慰。
他晃了晃手中的酒壶,大笑着出了衍虚天宫。
脚步声远了。
凤九等他的气息彻底出了宫门范围,立刻扒开被子把火炉拎出来丢到一边,又变出一把扇子对着应渊猛扇。

好点没?

你觉得呢。
应渊平躺着,面无表情地看着天花板。

……饿了。
应渊闭上眼说。
凤九认命地起身去让陆景拿了灵鸡腿来。她绕到床的另一边,用筷子夹着送到他嘴边。
应渊刚咬了一口。

凤九仙子演技不错啊!
那个震天响的嗓门在门口炸开。
凤九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
火德元帅不知何时又折了回来,背着手站在殿中,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照顾不周致帝君染病,罪其一。唐突本帅言行失礼,罪其二。明知帝君重病,暗喂油腥之物,罪其三。
他收了笑,声如洪钟。

依天条,当上天刑台受八十雷霆鞭,罚半数修为!
凤九跪在殿中,听到这话人都快炸了。

元帅,你这人怎么——

跪下!
火德一声吼,凤九膝盖一软,条件反射又跪了回去。
她青丘小帝姬的脸面,今天算是丢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