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觉

山际见来烟，竹中窥落日。眼前这林间山水自成一副佳景:一道清溪自林间深处淌出，石底游鱼历历可见，流水叮咚与林间莺啼相映成韵。薄烟袅袅浮于林木腰腹，随风缓缓流动，将整片山林晕染得朦胧温润。清风一过，万顷枝叶簌簌轻鸣，草木淡香漫溢周身，身处其中，只觉心魂皆静，俗世烦忧尽数消融于这片青山翠林之间。

霍雨浩行走在这片该被称为仙境的林间，却连一丝揽景的闲情也无。

若是有熟悉他的人细看，会发现他曾因灵眸武魂熠熠生辉的眸子此刻正灰寂如一滩死水。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刚刚事件的冲击力太足了，他的手至今还在因此而颤抖。

他去了神界，他见到了自己的“岳父”，她马上就能见到舞桐了...

他本该意气风发，作为一位新生的神祇。作为一个追爱成功的少年，此刻确实飞奔着逃离了那森林深处的小木屋，将戴沐白的怒吼和母亲的哭泣抛之脑后。

“你曾经和舞桐说过多少次，会守护她、保护她，不让她受一点伤害？可是你做到了吗？你只是在一次又一次的伤害她，让她陷入痛苦的深渊。你连孩子都有了，还来缠着我女儿做什么？”只有一面之缘的“岳父”在他脑海内怒喝。

“你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你得罪了唐三，如果没有我们，唐三根本不可能给你一丁点机会，甚至会讲你抹杀。如果你姓霍，你就可以滚蛋了。不是我戴家的人，我将不会帮你一丝一毫。在这神界之中，你将寸步难行，甚至被唐三审判。”那位金发的“老祖宗”对着他咆哮。

“雨浩！”这声音再次在他脑海响起时，他的整个世界都模糊晕开，化为黑灰。

那是他的母亲，他最亲近的家人。他在斗罗大陆的无数个日日夜夜默念着她，从自己的记忆中汲取力量和温暖。

母亲让他放下仇恨，认祖归宗。

回想起母亲那与记忆中别无二致的模样和她看向自己那心疼却带着难言之隐的眼睛。二次的冲击碾碎了他最后一点心神。他缓缓滑坐在地，瞳孔涣散，眼底再无半分神采，如同失了魂魄。周遭风声、光影全都模糊扭曲，耳边嗡嗡作响，心脏钝痛到麻木，感知一点点剥离身体。他想皱眉、想落泪，面部肌肉却僵硬不听使唤，四肢沉重得抬不起来。思绪彻底断成碎片，再也拼凑不出完整想法，只剩一片死寂的空白，对外界一切刺激都失去反应，整个人像一具放空的空壳。

“为什么...这就是我渴望的亲情吗...?”

这位新晋的情绪之神狼狈的靠着一棵苍翠的古木。眼泪不知何时从眼角滑落，无声无息，却分外汹涌。

“唉...”一道金光从霍雨浩的命运之眼中分离开来，化作一个金发的少年模样。

霍雨浩鼻头一酸，低低喊了声“天梦哥...”

天梦冰蚕，这位陪着他从十级的懵懂小孩儿，一步一步成长为神祇的百万年魂兽，继承情绪之神神位后，爱之情绪的继承者。

“你是来安慰我的吗?”霍雨浩盯着他，大抵是不想让天梦冰蚕伤心，挤出了一丝微笑，配合着他流下的泪，却只让人更加心疼，“没事的，天梦哥。我只是一下没来得及接受。妈妈的复活太令我惊讶了，好像我在大陆上做的一切努力，我所谓的复仇，都变成了一个笑话，等我消化了，我说不定就能回去爱她，爱他们了。”

就像他对变成舞桐的王冬儿那样；就像他对那家国为重，身家为轻的父亲那样；就像他对那让他如今处境困难的橘子学姐那样。

总会习惯的，他向来如此。因为他比他们强大，他要守护他们，这是他的职责，他必须这么做。让自己变得更强，这样就没有人会再伤害他们了。

“雨浩...你明明知道我不会这么说。”天梦冰蚕轻轻抚摸了霍雨浩的额头，“有些事情我们从未与你聊过，但是我并不觉得这是一个不重要的话题。”

“我们一直以为，你变得强大了，这些事情不该困扰你，但是我们好像错了。”天梦盯着霍雨浩如古井般无波又无神的眼睛自己也落了泪，“你是个很坚强的孩子，雨浩。但是你总是把自己看的太轻太轻了。”

“你做哪件事情是为了你自己考虑的?甚至成神都是为了我们和那个唐舞桐。”冰帝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现了，陪着霍雨浩一起坐在树下，但她不直视这位不知何时褪去少年稚气的男孩，仰望着万里无云的天空，眼中云雾未散，“你明明才是这件事最大的受害者！”

“是啊。”天梦附和道，“你的母亲她别复活后一直待在神界，在她看来，这简直就是一次机遇，况且...”天梦欲言又止，但是他们早就是住在他精神之海的魂灵，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天梦哥想说什么。

天上一天，凡界一年，对于妈妈来说，就像是孩子在一念之间长大了。她如何能理解自己的痛苦折磨，和将近二十载压抑在心底的恨意。

一念之间，霍雨浩感觉到了一股暖意。回神后，发现魂灵们早就将他抱做一团。

“雨浩，你才是受害者，你不需要去怜悯那些受益的，加害的人。只要你认为一起事件还没过去，他就不能算结束。”他听见天梦哥的声音，感受他略带颤抖但紧紧勒住他的拥抱，“你的愤怒是正确的，你的抗争是应该的。去恨他们吧雨浩，快去恨吧！”

本应该司掌爱意的魂灵一字一句认真清晰的劝他去恨，但在这一刻，他却似乎感觉到了真正的爱。

“这才是真正的家人。”这个念头在霍雨浩脑内萌发，就再也无法被抹除。

柳暗花明又一村，霍雨浩脑内的混沌缓缓消退。

这辈子走过的，活过的一切记忆从没那么鲜活。那些蹊跷的，可疑的事也从未那么刺目。

知晓橘子所作所为却旁观的唐三，当着舞桐面揭穿橘子后又慈父般带领舞桐回神界的唐三，迫不及待叫他认祖归宗用妈妈和唐三施压的戴沐白...

双眼不自觉的泛起红色，为神明被随意玩弄的命运而染上愤怒的色彩。

就在这时，魂灵们纷纷做出警戒。

唐三，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