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撷春筵·待群芳

云衢同归

沈清婉回宫转眼已安稳度过五日。

长乐宫这几日看着风平浪静,实则四下皆是窥探的眼线。璟贵妃安插在她身边的宫女晚翠,心思缜密、行事收敛,从不大肆打探,平日里伺候汤药、整理衣饰面面俱到,待人温顺谦卑,极少露出破绽。只会趁着沈清婉与茯苓独处、或是太子来访时,借着添茶送点心的由头悄悄听几句,再寻空档回贵妃宫中回话,藏得极深,连茯苓也只隐约疑心,抓不到半分实据。

贴身侍女茯苓时时戒备,只要晚翠在场,便刻意避开所有敏感话题,等到夜里殿内只剩主仆二人,才低声将晚翠细微的异样举动告知沈清婉。

太后每隔一日便会命人送来调理头痛的汤药,口口声声说是心疼她在行宫七年受苦,专门调配的止痛方子。那日她在旧寝一夜安眠、头痛消散的安稳终究只是片刻,只要心绪烦乱,天灵处沉沉的钝痛依旧会卷土重来。沈清婉心底早已对汤药生出疑窦,却从不外露,当着晚翠的面假意饮下,转头便吩咐茯苓悄悄倒掉,半点不留痕迹。

这日晨光刚漫过窗棂,内侍捧着明黄圣旨踏入长乐宫,高声传下皇帝旨意:暮春繁花盛放,命嫡长公主沈清婉主持御花园撷芳苑春筵,此番宴席只邀约后宫妃嫔、京中宗室世家贵女赴会,不谈朝堂政事,只作赏花品茗、吟诗抚琴的雅集。一来令她借着筵席结识朝中各家闺秀,站稳长公主身份;二来也是宫中难得舒缓沉闷气氛的盛会。

旨意宣读完毕,晚翠当即满脸恭维地上前,口中不住称颂陛下器重,主动请缨包揽宴席布置、席位安排、采办点心花草诸事,言语得体分寸恰到好处,看不出半分急功近利。

沈清婉淡淡抬手拦下:“宴席布置自有内务府专人打理,繁琐事务不必劳你费心。你只需同茯苓一道,整理我赴宴所需衣衫首饰即可。”

晚翠顺从应下,低眉顺眼退去偏殿清点衣料,眼底转瞬掠过一丝算计。她本想借布置宴席接触各家贵女,如今计划落空,便打算在奉茶时暗中搜集各家动向,回去禀报璟贵妃。

待晚翠走远,茯苓才蹙着眉低声提醒:“公主,晚翠此人藏得太深,寻常举动挑不出错处,此番汇聚全城贵女的雅宴,她定然不会放过打探消息的机会。对了,太后特意递了话,南宫昭昧姑娘也会受邀前来赴宴。”

沈清婉缓步走到窗边,望着院中开得热烈的海棠,指尖轻轻按压隐隐发沉的太阳穴,轻声道:“我知晓。南宫昭昧自幼双目失明,出身功勋世家,旁人素来待她多有轻慢。太后特意邀她,不知是何用意,那日我多照拂她几分便是。”

接下来两日,整座皇宫都为春宴忙碌起来。内务府源源不断送来名贵花草、精致茶点、锦绣屏风装点撷芳苑;璟贵妃特意遣宫人送来几盒上等蜜饯与新茶,附亲笔笺帖邀约沈清婉提前共商雅集玩乐名目,二人在御花园廊下闲谈半刻,定下作诗、抚琴、斗花三项雅事;各宫妃嫔接连递来笺帖,有的温和示好,有的拐弯抹角打听宴席座次排序;各家贵族小姐提前打磨诗作,预备当日一展才情。

唯有九岁的太子沈聿安,是这深宫之中唯一不带功利心思的人。每日课业一结束,他便攥着内侍的衣袖跑来长乐宫,睁着一双酷似元后的温润眼眸,怯生生询问春宴当日能否跟在她身侧看花。沈清婉看着幼弟纯粹无害的模样,心头紧绷的郁结总能稍稍舒缓,柔声应下,许诺那日全程带着他。

暮色缓缓笼罩宫墙,晚翠捧着一袭绣满海棠桃花的月白宫装踏入内殿,笑着将衣料铺开,分寸适宜地提起璟贵妃届时会带族中闺秀赴宴,夸赞诸位小姐才情,言辞克制,毫无刻意吹捧之感。

沈清婉随意扫了一眼华美的宫装,顺着话头淡淡搭了两句:“贵妃族中妹妹素来饱读诗书,今日定能添几分雅趣。”

晚翠顺着附和几句,见她神色淡淡,也识趣地收了话头,躬身退到外间值守。

殿内归于安静,茯苓立于一旁,忽然说起那日廊下遗失玉佩的旧事:“前日巡防宫苑的乃是谢摄政之子谢景衍,那日公主独自在廊下歇息,他恰好也在海棠花树下停留,说不定海棠玉佩落在他手中。春宴那日世家子弟虽不列席,但谢景衍需带人在外值守苑门,咱们或许能寻机会问问。”

沈清婉心头微动,脑海中模糊闪过一道玄色锦袍的挺拔身影,那日匆匆一面,二人不过简单行礼寒暄,她只当对方是寻常世家臣子,未曾多想。

三日转瞬即逝,赏春雅集如期而至。

撷芳苑内桃李海棠开得如云似霞,九曲回廊缀满绢花宫灯,中央主亭分设主次两座席位,主位正中留给主持筵席的沈清婉,左侧设副座安置璟贵妃,主位身侧预备了小坐榻给太子沈聿安。四面石案摆满蜜饯、碧潭春芽茶,东西两侧配了笔墨纸砚与一架古琴,内务府宫人早早候在亭外随时听候差遣。

辰时刚至,各府宗室、朝臣家的贵女按品阶次序结伴入苑,衣香鬓影,步履端庄。众人行至主亭阶下,齐齐敛衽屈膝,声线整齐柔和:“臣女等拜见长公主殿下、太子殿下,拜见璟贵妃娘娘,金安。”

沈清婉微微抬手,音色温婉端方:“诸位平身,今日只是赏花雅聚,不必多拘礼数,随意落座便是。”

身侧的太子沈聿安学着皇姐的模样,小手虚抬一下,模样乖巧惹人发笑。

侧座的璟贵妃淡淡扬唇,抬手示意众人起身,带着几分后宫高位者的雍容气度,笑着开口搭话:“前些日子我与长公主一同定下雅集诗令,今日春光难得,诸位不必拘谨,只管尽兴赏玩,若是作出好诗,本宫备了珠花小礼作为赏赐。”

一众贵女闻言皆是面露喜色,依着家中品阶,分左右两侧亭下坐席有序落座。不少闺秀主动上前,依次同沈清婉、璟贵妃问安闲谈,有人与沈清婉聊起春日读书喜好,有人同璟贵妃探讨新得的名贵花草,言谈话语温柔得体,无半分喧哗失礼。不多时,两名侍女小心翼翼搀扶着一人缓步走入苑中,女子一身素色衣裙,眼覆白绫,步履轻缓,正是南宫昭昧。

南宫昭昧行至阶前,看不见亭中人的位次,只能循着人声方向躬身深福:“臣女南宫昭昧,拜见长公主、太子、贵妃娘娘。”

她刚行完礼起身,不远处几名家世显赫的高官小姐便侧过身,压低声音交头接耳,言语间满是嘲弄。

“便是她?赫赫有名的南宫遗孤,可惜一双眼睛看不见,空有一身忠烈家世。”

“好好的赏花宴,来了个盲人,倒扫了大家的雅兴。”

“听说只能靠辨声识人,不知是不是装出来的可怜模样,博取旁人同情。”

细碎的讥讽声不大,却清晰传入南宫昭昧耳中,她指尖微微攥紧衣袖,覆眼白绫下的眼底泛起一丝涩意,身形僵硬地立在原地,进退两难。搀扶她的侍女气得想要上前争辩,却被南宫昭昧轻轻按住。

周遭贵女或是垂眸假装未曾听见,或是跟着附和轻笑,副座上的璟贵妃端着茶盏,慢条斯理拨弄茶沫,并未出声劝解,只淡淡瞥了一眼人群,轻声对身侧宫人低语:“闺女儿家口舌无状,不必理会。”语气轻飘飘,半点没有阻拦的意思,眼底还噙着一抹淡淡的看戏笑意。

沈清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松开太子的手,从容起身,缓步走下亭阶,来到南宫昭昧身侧,轻轻挽住她微凉的手臂,声音清亮温和,足以让满亭众人尽数听清。

“今日雅集以春为题,重在心意才情,从来无关眼目明暗。昭昧姑娘听觉敏锐,能辨风中花落之声,这份天赋,在座诸位谁能相比?当年南宫满门忠烈,尽数为国赴死,单单这份风骨,便值得诸位敬重,诸位又怎能出言轻辱忠良之后?”

一番话不疾不徐,有理有据,字字掷地有声。方才嘲讽说笑的几名小姐瞬间面色通红,慌忙垂首起身,对着南宫昭昧欠身致歉,亭内刹那间安静下来。

璟贵妃见场面略显尴尬,适时出声圆场,笑意柔和:“长公主殿下所言极是,忠烈之后本该善待,几位小姐年纪尚浅,言语失当,不必挂怀。昭昧姑娘快随我们入亭落座。”

沈清婉侧过头,放柔语调看向身侧的南宫昭昧,抬手轻轻抚平她皱起的衣袖:“昭昧妹妹,随我到主亭侧畔落座,先前听闻你通晓音律,等会儿行令完毕,若你愿意,不妨为我们奏一曲,也算不负满园春色。”

南宫昭昧浑身紧绷的脊背缓缓放松,她侧耳循着沈清婉的声音,微微躬身,低声道谢:“多谢殿下。”

沈清婉挽着她并肩走上亭台,路过璟贵妃面前时,二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便各懂心思。晚翠立在沈清婉身后奉茶,全程垂眸低眉,看似安分守己,实则耳尖时刻留意两侧贵女闲谈,默默记下各家姻亲、朝堂往来,打算会后完整禀报璟贵妃。她素来谨慎,从不会明目张胆驻足偷听,只借着来回添茶的空档短暂停留,遮掩得天衣无缝。

亭外苑门处,一身玄色官袍的谢景衍立在海棠树下值守,将亭中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他掌心静静揣着那枚海棠玉佩,望着亭中温柔护着南宫昭昧的少女,眼底漾开一层柔软。

众人分两侧落座,先品新茶尝点心,三三两两闲谈。璟贵妃主动挑起话头,说起京郊春日游湖趣事,引得一众贵女纷纷搭话;沈清婉也时不时接话,同几位喜爱诗文的闺秀交流读过的书卷,气氛松弛温和。片刻后,璟贵妃率先提议行春诗令,以园中草木春色为题,轮流即景作诗,作不出便罚半盏清茶。各家闺秀轮番上前提笔,有人咏海棠,有人颂桃枝,字句精巧,引来阵阵夸赞。

轮至南宫昭昧之时,旁人本以为她目不能视,定然无从下笔,不料她静坐片刻,仅凭耳畔风声、鼻尖花香,缓缓吟出一首《春景赋》:

陌上和风拂柳丝,落英漫逐碧塘池。

无须放眼观千艳,自有清声入浅卮。

忠骨曾随烽烟尽,素心不与俗姿驰。

纵无眼底三春色,方寸胸中自有熙。

诗句暗藏南宫一族忠烈旧事,借春光写自身风骨,不悲戚、不哀怨,清雅厚重,格局远胜一众闺秀的闲情小诗。满亭之人听罢,皆是暗自叹服。吟罢,南宫昭昧移步古琴前落座,玉指轻拨琴弦,同名曲《春景赋》流淌而出,婉转轻柔,内里藏着几分孤冷坚韧,满园喧嚣尽数静下,人人凝神细听。

一曲终了,亭内所有人齐齐起身,敛衽行礼以示敬意,掌声轻柔有序。璟贵妃率先起身,取一支赤金珠花递过去,笑着称赞:“琴声诗意皆是上乘,这份赏赐你且收下。”

沈清婉也亲自端起一杯新茶上前奉与她,以示敬重,场面一派祥和。璟贵妃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清婉与南宫昭昧身上,风头全然盖过自己,心中颇为不快,趁着众人称赞琴声之际,不动声色给晚翠递了一个隐晦眼神,示意她多打探各家底细。

晚翠心领神会,依旧维持稳妥本分的模样,捧着茶壶缓缓穿梭席间,每到一处便放缓添茶速度,不动声色捕捉贵女闲谈。她心思缜密,分寸拿捏得当,全程没有任何人察觉异样。

变故并非莽撞失足,而是她一心记挂收集来的情报,急于分辨两位高官小姐口中提及的朝堂派系,分神间没留意璟贵妃身侧桌案外延摆放的鎏金茶器托盘。她俯身给璟贵妃添茶,手臂下意识往前一送,手肘重重撞上托盘边缘。

托盘失去平衡侧翻,一壶滚烫春茶径直泼出,大半浇在璟贵妃杏色织金裙摆上,滚烫水汽瞬间浸透锦缎,旁边两名靠近副座的贵女裙摆也溅上水渍,成套御用青瓷茶杯滚落地面,碎裂之声刺耳清晰。

滚烫茶水灼得璟贵妃指尖刺痛,亭内说笑之声瞬间戛然而止,所有贵女慌忙起身垂立,不敢随意乱动,目光齐刷刷落在失态的晚翠身上。

晚翠素来沉稳,此刻也骤然慌了神,立刻屈膝跪地,脊背绷得笔直,言辞恳切无半分慌乱失态:“贵妃娘娘恕罪,是奴婢一时失手冲撞,甘愿领罚。”

璟贵妃裙摆烫出大片湿痕,金线织纹被茶水浸染,当着全城名门闺秀颜面尽失,怒火压在心底,面上却依旧维持端庄,先是蹙眉轻斥一句:“伺候之时怎敢分心,实在失了规矩。”

她本想开口从轻发落,保全自己苦心安插、难得机敏好用的眼线。可不等她继续说情,沈清婉缓步上前,神色平和温润,没有半分疾言厉色,条理清晰逐层点破,有理有据,绝非刻意刁难。

“今日宫中雅会,在座皆是宗室名门闺秀,奉茶是你的本分。茶水滚烫,一旦灼伤诸位小姐,便是宫中大祸,损毁御用茶器更是违逆宫规。”

晚翠低声辩解:“公主,是奴婢一时失手,并非有意……”

“失手源于心神涣散。”沈清婉语调平淡,一语点透根源,“今日满座贵女齐聚,你穿梭席间时时分心偷听各家私语,心思大半不在茶盏之上,才会失了分寸。你心思聪慧,本该安分做事,却专营窥探传话之事,长乐宫容不下心有旁骛的宫人。”

璟贵妃闻言眉头微蹙,忍不住开口周旋,语气带着几分维护:“长公主,晚翠伺候你多日,向来伶俐,今日不过一次疏忽,不如从轻惩处,罚去偏房劳作几日便是,何必直接逐出长乐宫?”

沈清婉转头看向璟贵妃,语气公允,不卑不亢:“贵妃,今日满朝闺秀齐聚,她屡次窥探各家私谈已是犯忌,如今险些伤到人,若轻易放过,往后宫中宫人纷纷效仿窥探之风,难以管束。我身为宴席主持,不得不秉公处置。”

璟贵妃面色青白交加,有苦说不出。若是她继续强行维护晚翠,等于当众承认自己安排宫人监视长公主,落满宫人口实,只能硬生生咽下怒火,沉默不再辩驳。

沈清婉不再看跪地的晚翠,转头吩咐一旁值守内侍:“将她带出撷芳苑,即刻逐出长乐宫,发往浣衣局劳作,不必再回我殿中伺候。”

内侍立刻上前,架起面色惨白的晚翠快步离开主亭。璟贵妃强压心底愠怒,挤出几分笑意打圆场:“是本宫识人不清,挑了心思不专的奴婢扰了雅兴,扫了诸位小姐的兴致,回头我再挑选沉稳妥当的宫人送至公主殿内。”

沈清婉淡淡摇头,温和抬手示意众人落座,主动转移话题缓和气氛:“一点小事罢了,莫要扫了赏花的兴致。方才南宫姑娘一曲动人,我们不如再请几位小姐抚琴作诗,继续闲谈。”

一众贵女连忙应声落座,可经此一事,亭内气氛悄然转变。大家看清璟贵妃安插眼线监视长公主,不敢再肆意闲谈各家私事,言行举止愈发谨守礼仪;璟贵妃全程沉默寡言,偶尔与人搭话也只是淡淡敷衍,再也无心应酬;唯有南宫昭昧知晓沈清婉借这场意外,顺势拔除身边暗藏的眼线,心底存着感激。

余下大半时辰,众人收敛言行,作诗抚琴皆是浅尝辄止,少了方才无拘无束的畅快。沈清婉时不时主动与身旁几位年幼闺秀搭话,询问平日读书玩乐之事,尽量冲淡席间沉闷;璟贵妃偶尔附和两句,却极少主动开口。夕阳缓缓西垂,晚霞染红苑中成片海棠,天光渐渐昏暗,内务府宫人上前请示散席。

沈清婉起身走到亭阶正中,璟贵妃随之起身立于身侧,二人并肩而立。亭下所有贵女整齐敛衽行礼:“今日承蒙长公主、贵妃娘娘款待,臣女等就此拜别。”

“诸位归途慢行,春日风凉,仔细保重身子。”沈清婉柔声叮嘱。

璟贵妃亦微微颔首,轻声补充:“回去代我向各家夫人问好,改日有空,欢迎再来宫中赏花。”

各家闺秀依序结伴离去,尽数行至苑门外方才散开。沈清婉身为当朝嫡长公主,不必随同众人一同送别,她抬手轻扬,拦下正要随人流离开的南宫昭昧。

周遭宫人、贵女尽数走远,亭中只剩太子、茯苓、南宫昭昧与二人侍女。

沈清婉缓步走到南宫昭昧身侧,语气温和从容,自有皇室长公主的矜贵气度,轻声开口:“昭昧妹妹,方才听你抚琴作诗,心性才情皆合我心意,不知平日家中长辈唤你什么小字?”

南宫昭昧微微一怔,指尖轻轻攥住袖口,低声应答:“回殿下,家中祖父在世时,唤臣女阿零。”

“阿零,甚好。”沈清婉含笑,伸手轻轻扶住她小臂,措辞妥帖,从无半分怜悯,“往后私下相处,我便唤你阿零。旁人总因目盲轻看你,我却真心赏识你的风骨才情。往后不必拘束,闲暇之时只管常来长乐宫坐坐,我殿中藏书繁多,我们可一同抚琴论诗。”

南宫昭昧身子微颤,屈膝深深一福,声音裹挟一丝动容:“臣女阿零,多谢殿下垂青相待。”

“何来垂青一说。”沈清婉轻轻扶起她,指尖温和托住她手肘,“我是真心想与你相交,身在深宫,你不必时时谨小慎微。”

一旁的太子歪着头,奶声奶气跟着附和:“阿零姐姐要常来,我有好多趣事讲给你听!”

南宫昭昧心头暖意翻涌,再三道谢后,才在侍女搀扶下缓缓离去。

亭内再无外人,璟贵妃勉强客套两句,语气带着几分疏离:“今日宴席劳烦长公主费心,本宫先行回宫处理琐事。”说完便带着贴身宫人匆匆离去,急于回宫审问晚翠今日打探到的消息。

小小的太子攥紧沈清婉的衣袖,仰着小脸轻声说道:“皇姐方才做得好,那个总偷听别人说话的侍女被赶走啦。”

沈清婉弯腰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心头稍稍松快,只是连日紧绷心绪,天灵处熟悉的钝痛又缓缓泛起。

茯苓凑近低声禀报:“方才晚翠被内侍带走时,苑门外值守的谢景衍大人全程看得分明。”

沈清婉抬眼望向苑门海棠树下,那道玄色身影恰好抬眸与她遥遥相望,片刻后谢景衍微微躬身行礼,转身隐入暮色之中。

晚风卷起满地飘落的海棠花瓣,今日一场繁花雅宴全程恪守宫廷礼仪,进退皆有章法。沈清婉主动与诸位闺秀闲谈交好,璟贵妃亦有完整对话与周旋戏份;她当众维护忠良孤女,特意单独挽留南宫昭昧,问询她清雅小字“阿零”,诚心邀约她时常入宫相伴,又借精明眼线自身分神犯下的疏漏顺势除去隐患,暗流交锋藏于温雅宴席之下,已然埋下往后无数纷争的引子。沈清婉牵着年幼的太子,缓步走出撷芳苑,踏着暮色往长乐宫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