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三一结界,中心总院的消毒药水味常年厚重刺骨,盖得住皮肉伤病的痛楚,却盖不住人心底腐烂溃烂的绝望。
安静的诊疗室内,光线惨白冰冷。
白洲·梓静静靠在病床上,双目空茫,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鲜活气息,只剩一具苍白死寂的躯壳。他周身没有任何戾气,没有任何波澜,安静得近乎诡异。
主治医师看着病历本上密密麻麻的诊断词条,神色复杂凝重,对着身侧伫立的女人缓缓开口,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惋惜与沉重。
“叶渚·安小姐,你的丈夫白洲先生,躯体检查一切正常,旧伤痊愈、脏器无碍,身体没有任何问题。”
话音微顿,医生抬眼望向死寂无声的男人,话语陡然沉了下去,字字刺心。
“只是精神状态……极差。”
“重度抑郁,伴随持续性思想反射障碍、认知解离症状。简单来说,他的意识长期困在过往的执念与反复的自我否定里,无法挣脱,无法喘息。”
叶渚·安·日富美垂立在病床边,眉眼温柔,指尖轻轻攥紧裙摆,眼底藏着心疼与无力,轻声追问。
“我亲爱的他……到底怎么样了?还有救吗?”
医生轻轻摇头,合上厚重的病历夹,叹息一声:“这种心病,无药可医,无解可解。是长年累月的信念崩塌、善意透支、正义落空,一点点磨碎了他所有心神。”
白洲·梓。
这个名字,曾在圣三一被无数人奉为天才,也曾被无数人唾为异类。
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十一年前,十七岁的他亲手终结了漫长惨烈的伊甸园战争,斩断战乱纷争,挣脱阿克苏姆的旧时代枷锁。彼时的少年意气风发,眼底盛满光亮,对未来、对新生、对即将移民奔赴的圣三一生活,满怀滚烫的憧憬与高涨的期许。
离开阿克苏姆的那一天,天地萧瑟,风声凛冽。
他的老师,那位一手掀起伊甸园战争、见证他所有成长与锋芒的引路人,曾驻足目送,问过他一句直击本心的话。
“你为什么觉得,你会在圣三一过得更好?梓。”
彼时的白洲梓,眼神澄澈、笃定又热烈,毫无半分迟疑。
“因为我有一群爱我的伙伴们!我会拥有全新的生活。”
可世事荒唐,岁月磨人。
时至今日,若有人再问他同样的问题。
他空洞的眼底,只会剩下无尽荒芜。
他大概只会无声地告诉世人:我从来没有一刻,觉得自己的人生幸福过。
无人知晓,这个万众称道的天才,自年少伊始,便怀揣着一个纯粹又朴素的理想。
他小时候的愿望,很简单——成为一名律师。
为弱者发声,为清白辩护,为不公的世道,撑起一寸公允的天光。
而他真的做到了,并且做到了极致。
七年前,他顺利考入圣三一最高规格的律师学院,打破所有纪录,以碾压之势一次性通过全员最难的司法考试。
圣三一司法考试人均通关年龄二十六岁,顶级通过率不足一成,九十八分的录取分数线拦住了无数寒窗苦读数年的学子。
唯有白洲梓,年少登顶,一战封神,堪称妖孽般的存在。
当年授课的吉野教授惜才至极,曾特意找他深谈,抛出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前路。
“梓,以你的天赋,要不要考虑深造从政,成为高阶法官?你的未来,远不止普通律师。”
少年身姿挺拔,目光坚定,初心澄澈如初,字字铿锵。
“不,吉野先生。律师是我从小到大唯一的梦想,这就是我想做的事,仅此而已。”
毕业后,他没有顺势攀附权贵,没有借着天才名头敛取名利,而是携手昔日一同反抗过桎梏、并肩走过黑暗的同窗——圣三一原住民下·春江,共同创立了白洲律师事务所。
以他的资历、名声与实力,他完全可以开设顶级律所,接手高薪大案,划定高昂收费,从此名利双收、顺风顺水。
可他偏偏选了圣三一最苦、最累、最无人问津的一条路——公辩证护人。
这是整个司法体系里最费力不讨好的职位。
专门承接所有律所、所有律师避之不及的死案、冤案、弃案。凡是无人接手的棘手案件,公辩证护人便有义务全权承接,无偿为被告人辩护,无分毫报酬,只耗心血、耗精力、耗心神。
旁人问他何必自讨苦吃,他只是轻描淡写地掩饰,语气散漫随意。
“何必多想?我又不会一直接,只是偶尔接几个,保持专业手感罢了。”
可朝夕相伴的下·春江最清楚。
他眼底的温柔与执拗骗不了人。
从始至终,他从来不是偶尔为之。
他是明知前路无光,依旧偏要为陌生人劈开黑暗。
岁月磋磨,世事刁难。
肉体的劳累、无休止的奔波、繁杂棘手的案件,千锤百炼着他的身躯,却从未压垮他的体魄。
可看不见的精神磨损,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蚕食着他的心神。
他的信念在一次次不公的判决里摇摇欲坠,他的温柔在一次次人性的丑恶里反复溃烂。
他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濒临临界,只差半步,便是彻底崩溃、万劫不复。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来自那场轰动圣三一全境的——大江圭太案。
那是一桩铁证如山、舆论滔天、世人盖棺定论的必死之案。
警方于大江圭太居所两公里外,发现一对惨遭虐杀的母女遗体。凶器为锋利短刃,死者下身被残忍捅刺七十五刀,手段暴戾,惨无人道。
案发排查期间,大江圭太见到警方便仓皇逃窜,形迹可疑。后续警员登门搜查,于其家中精准搜出匹配伤口、残留血迹的致命凶器。
人证、物证、作案工具、可疑行径,条条锁死。
在所有人眼中,这是毫无争议的铁案,死刑立即执行,板上钉钉,绝无翻盘可能。
可唯独接手案件的白洲梓,从中窥见了被舆论掩盖、被世人忽略的疑点。
大江圭太长期混迹在人员混杂、规则模糊、关系错综复杂的灰色社区,邻里街坊鱼龙混杂,各色恶人潜藏其中,凶手混迹同一片区、借刀嫁祸的可能性极大。
关于仓皇逃窜一事,大江圭太并非畏罪潜逃,而是年少交友不慎,曾与涉毒人员往来,早年遭受过警方不正当审问,留下极深心理阴影,时至今日见警便本能恐惧逃窜。
而他最执拗、最温柔、最无人理解的逃跑理由,仅仅是一句笨拙的牵挂。
他独居饲养的小猫,是他灰暗生活里唯一的慰藉。社区明令禁止私养宠物,一旦自己被抓捕入狱,无人照料的小猫,唯有死路一条。
那一刻,在全场鄙夷、嘲讽、笃定的目光里,白洲梓以一己之力,凭借极致缜密的逻辑、无懈可击的辩论、滴水不漏的案情梳理,硬生生推翻铁案,为世人认定的恶魔争取到一线生机。
原判死刑立即执行,最终改判五年有期徒刑。
宣判落幕的那一刻,大江圭太当庭崩溃落泪,对着这位无偿为自己辩驳的律师,痛哭流涕,再三叩谢,满目皆是劫后余生的感激。
所有人都以为,这便是结局。
可白洲梓心里清楚,真相尚未大白,冤屈尚未洗净。
他早已下定决心,二审再战,倾尽所有,只为推翻所有判决,还大江圭太彻底清白,还案件一个真正的公允。
可圣三一的世道,从来容不下逆流而行的正义。
一审逆转判决早已掀起滔天舆论风波,民众谩骂、媒体抹黑、同行排挤、世人唾弃。
人人都说他为恶人开脱,人人都说他践踏律法,人人都说他颠倒黑白。
全网唾骂,社会性死亡,圈子封杀,四面楚歌。
旁人劝他收手、劝他妥协、劝他明哲保身。
可他置若罔闻,初心未改。
他始终记得年少的梦想,记得自己披上律师袍的初衷,记得自己要守护的正义。
可他终究忘了——在圣三一,违背审判庭的判定,便是忤逆规则,便是挑战天命,便是大逆不道。
二审开庭。
庄严肃穆的法庭之上,法槌沉落,冰冷无情的宣判,彻底碾碎了他坚守半生的所有信仰。
“在此,宣判——被告人大江·圭太,罪名成立,维持原判,死刑立即执行。”
尘埃落定。
彻底的、无可挽回的落幕。
大江圭太骤然抬头,望向高台之上的白洲梓。
那一双眼睛里,没有感激,没有理解,只剩极致的错愕、极致的不甘,以及深入骨髓的怨恨。
那道目光,像最锋利的刀刃,狠狠刺穿了白洲梓紧绷多年的心神。
刹那间,过往经年的所有声音,跨越山海,冲破记忆,密密麻麻、铺天盖地涌入他的脑海,反复回响、反复凌迟。
“梓,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梓,你凭什么觉得,在圣三一会更幸福?”
“梓,你是阿克苏姆的叛徒,不是吗?!”
“带上你可笑的幸福和温柔,滚出阿克苏姆!”
最后定格的,是最初搭档那句轻飘飘、却一语成谶的预言。
“梓,你的精神状态,又如何了呢?”
彼时的他尚且强撑笑意,故作从容:“我很不错,你呢,花?”
对方的声音淡漠又麻木,藏着看透结局的荒芜。
“我麻木了。我相信,迟早你也会。”
为什么。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疯狂炸裂、嘶吼、奔涌。
他明明拼尽了全力。
他明明无愧律法、无愧本心、无愧世人。
他明明倾尽温柔、倾尽善意、倾尽半生坚守。
可为什么,结局依旧是罪孽、是死亡、是辜负、是徒劳?!
他望着受害者的遗照,望着台下绝望怨恨的少年,大脑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刺痛,心脏被无边的负罪感与无力感彻底吞噬。
煎熬、崩溃、自我怀疑、信仰崩塌,层层叠叠将他彻底淹没。
啪——!
死寂的法庭中。
白洲梓猛地豁然起身,五指死死攥紧手中的法槌,青筋暴起。
他抬眼,眼底最后一丝温柔彻底熄灭,只剩无边无际的漆黑与疯狂。
下一瞬。
他抬手,用尽毕生所有力气,疯狂、暴戾、反复地敲击着审判长桌!
咚咚咚——!!
沉重急促的法槌声响彻整座法庭,震得所有人耳膜轰鸣,全场人员骤然噤声,齐刷刷惊恐地望向台上失控的男人。
死寂一瞬,狂风骤起。
白洲梓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濒临疯魔的低吼,一字一顿,嘶吼而出。
“所有人……都给我回来!”
嗡——!
磅礴的术式气息骤然从他单薄的身躯爆发、炸开、席卷全场!
滚滚黑雾翻涌升腾,在他身后极速凝聚、成型、具象。
一尊巨大无比、仪态肃穆的式神凌空现世,眉眼轮廓、身形气韵,赫然与那位引领他踏入圣三一、赠予他新生期许的女人——叶渚·安·阿伊娜卡,一模一样。
领域展开!
极致浓郁的负面情绪彻底冲破枷锁,压抑十余年的绝望、痛苦、不甘、自我憎恶,尽数化作毁天灭地的术式力量!
白洲梓双目赤红,声嘶力竭,震彻整座崩坏的法庭。
“「重审」!!!”
血色黑雾席卷四方,吞噬所有光亮。
这一日,圣三一法庭血流成河。
他亲手抹杀了场内所有人。
唯独留下自己的搭档下·春江,以及那个终究难逃一死的大江圭太。
常年积压的精神崩溃、彻底崩塌的正义信仰、极致的自我憎恨,让他在绝境之中,彻底觉醒专属术式与完整领域。
他最厌恶践踏规则、违抗天命、私行杀戮的恶人。
可此刻手上沾染鲜血、冲破所有底线、背弃所有初心的自己,恰恰成了曾经最痛恨的模样。
越是憎恨失控的自己,越是唾弃堕落的自己,他的术式力量便愈发狂暴、愈发强横、愈发无解。
崩坏一旦开始,便再无停止。
同一时刻,高阶结界规则触发。
九十九·簧轮的全域术式——死灭洄游,正式开启。
这是白洲·梓此生第一次,完完全全遵从自己的私欲,亲手夺走一条条鲜活的性命。
此后的圣三一第一结界,彻底沦为他的修罗场。
无数前来猎杀他、抢夺积分的高阶术师接踵而至,却无一人能够全身而退。
或是被他暴怒虐杀,或是被逼至绝境自我了断。
温柔尽毁,初心腐朽,正义湮灭。
那个曾经手握法槌、心怀苍生、立志守护公允的少年律师彻底死去。
取而代之的,是死灭洄游中,杀伐无尽、罪孽满身的高阶参赛者。
他彻底与曾经纯白善良的自己背道而驰,一步踏入深渊,再也回不了头。
系统冰冷的播报字幕,悄然浮现在结界虚空,定格了他最终的罪孽与结局。
【死灭洄游参赛者——白洲·梓】
【累计得分:1853】
【击杀普通人:236人】
【击杀术师:145人】
【所处结界:圣三一第一结界】
千分封神,亦是千分坠渊。
世人皆知圣三一出了一位顶级高分强者。
却无人再记得,多年前那个眼底有光、心怀正义、想要以律法护尽世人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