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浓云死死压低整片基沃托斯的天际,连绵的冷雨已经倾泻了整整数个小时,没有半点停歇的征兆。冰冷的雨幕密如织网,将联邦理事会直接管制区DU彻底笼罩,浑浊的雨水顺着老旧斑驳的巷道墙壁不断淌落,在坑洼不平的地面积起一滩滩幽暗的水洼。冷风裹挟着暴雨横冲直撞,拍打在狭窄街巷的废弃铁皮、断壁残垣之上,发出沉闷又刺耳的噼啪声响,整座管制区都浸泡在一片潮湿、压抑且死寂的氛围里,连空气都沉甸甸的,压得人胸腔发闷,呼吸都带着凉意。
深色的公务车终于冲破厚重雨雾,稳稳停在巷道入口。车身还挂着层层雨珠,冰冷的雨水顺着车身线条不断滑落,在地面晕开深色的水痕。车门被推开的瞬间,刺骨的寒风裹挟着大雨猛地灌了进来,安德烈迈步踏入雨幕之中,微凉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发梢与肩头,寒意顺着衣料丝丝缕缕往骨头缝里钻。
他身姿沉稳,步履却带着一丝久经疲惫的沉缓,指尖轻轻托着身前的便携终端平板,屏幕微光幽幽,在昏暗的雨夜里勾勒出一点单薄的光亮。平板屏幕之上,欧奈的影像静静伫立,虚拟光影隔着一层细碎的雨雾,轮廓显得朦胧柔和。一人一影像并肩穿行在DU管制区错综复杂的幽深小巷里,巷道两侧的建筑大多老旧破败,墙面布满风化的裂痕,布满了联邦管制区独有的冰冷肃杀气息。
这已经是他与欧奈搭档任职以来,接手的数不清的棘手案件之一。一次次游走在基沃托斯各类失控事件的边缘,早已让安德烈的身心刻满了疲惫,心底始终悬着一根紧绷的弦,从未真正松弛过。他下意识敛了敛眉眼,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心底暗自默念,只希望这一次的案件,能安稳落幕,不要再滋生出无法收拾的连锁事端。
漫长的雨巷寂静得可怕,唯有雨声、风声伴随着两人前行的脚步。穿过层层交错的窄巷、避开堆砌的废弃杂物后,一栋通体肃黑、线条冷硬的规整建筑终于穿透厚重雨雾,出现在视野尽头。
这里是瓦尔基里。
是隶属于联邦理事会、威震整个基沃托斯的治安核心,是被世人称作联邦最锋利、最冰冷的一柄长矛。无数年来,这处机构执掌着基沃托斯的治安秩序,镇压动乱、规整乱象,威严凛冽,从不留情。也正因如此,安德烈心底的疑惑愈发浓重,脚步也微微放缓。
究竟是何等棘手、何等重大的紧急事态,能让坐镇瓦尔基里、执掌一方治安大权的警长康娜,不惜主动破例,紧急向他发起求助传唤?
层层疑虑缠绕在心头,压得人愈发沉闷。安德烈抬手,拂去肩头潮湿的雨水,伸手推开了瓦尔基里厚重冰冷的实木大门。
大门开合间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响,打破了室内死寂。不同于外界风雨呼啸的嘈杂,瓦尔基里的办公大厅安静得过分,沉闷的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酒精味,混杂着纸张陈旧的霉味与淡淡的冷冽消毒气息,沉闷刺鼻,让人几欲窒息。
宽敞的办公室内灯光昏暗,顶灯的白光黯淡无力,勉强照亮桌面凌乱堆叠的文件、散落的文书与半空的酒瓶。办公桌后,一道身影无力地伏在宽大的桌面上,乌黑的长发凌乱散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庞,肩头微微耷拉着,姿态颓靡又疲惫。
察觉到门口的动静,那道身影艰难地抬起头。正是瓦尔基里警长康娜,她眼底蒙着一层浓重的水雾与醉意,眼神涣散无光,脸颊染着酒后的潮红,连说话的声线都带着浓重的沙哑与虚浮。
“您终于来了,安德烈先生……”
她撑着酸软的手臂,勉强直起半截身子,动作迟缓又无力,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无助。偌大的瓦尔基里,手握基沃托斯最高治安权,此刻它的执掌者,却狼狈又颓靡。
“我已经倾尽所有办法了。”康娜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深深的无力与颓然,字字都透着筋疲力尽的疲惫,“实在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冒昧传唤您过来。对不起……太过烦闷无解,我实在熬不住,偷偷喝了点酒解闷。”
室内的沉闷氛围愈发浓重,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身侧,欧奈柔和的小声提醒轻轻传来,语气冷静而审慎:“管理员,康娜小姐的状态和话语,并无虚假,她确实陷入了极大的困境。”
安德烈微微颔首,压下心底的诧异与疑虑,神色平和沉稳,语气舒缓地开口,打破了室内凝滞的氛围:“没关系,我不介意。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可以慢慢说。”
康娜闻言,轻轻喘了一口气,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底涣散的目光稍稍聚焦,她定定看着安德烈,神色骤然变得凝重肃穆,褪去了几分醉后的涣散。
“安德烈先生,我先问你一个问题。”她缓缓开口,语速缓慢而沉重,“你知道SRT学院吗?”
不等安德烈回应,她便轻声解释道:“那是由联邦理事会长亲手创立,专门用来培养联邦精锐战力、输送联邦正规军人才的特殊学院,是联邦曾经最核心的精英培育基地。”
安德烈眸光微动,轻轻点头:“略有听闻,知晓其存在。”
“那你应该清楚,联邦理事会长早已失踪多年,杳无音讯。”康娜的语气染上几分愤懑与无奈,声音微微发沉,“群龙无首之下,SRT学院早已名存实亡,联邦理事会早已下达通知,判定学院废弃停办,所有在读学员全部强制撤离、遣散分流。”
“所有学员尽数搬离,无人违抗,唯独剩下四个学生,冥顽不灵、死守学院,拒不撤离。”
说到此处,康娜的语气夹杂着愤怒、无奈与深深的无力,眉眼间满是疲惫,“她们是SRT培养出来的顶尖精英,战力强悍、训练有素,是真正的精锐战斗小队。我们瓦尔基里出动了数次警力,数次尝试强制处置,却根本无力抗衡,完全不是她们的对手。我们已经无计可施,万般无奈之下,只能求助于您。”
听完这番话,安德烈紧绷多日的心弦骤然微微一松,胸腔里沉甸甸的压抑感消散大半。
连日来积压的忧虑、心底潜藏的不安尽数褪去。他一路走来,一路心绪紧绷,唯恐又是一场颠覆秩序、波及整片基沃托斯的毁灭性危机,又是一场无法挽回的巨大动荡。
原来,仅仅只是一场学院滞留引发的镇压冲突而已。
他微微垂下眼眸,长舒出一口浊气,周身紧绷的气场彻底松弛下来。随即抬手,将身前承载着欧奈影像的平板轻轻摆正,指尖轻抵平板边缘,神色恢复平静沉稳。
“我明白了。”他抬眼看向颓坐桌前的康娜,语气平稳淡然,“把她们四人的详细情况告诉我。姓名、战力、光环强度、能力特质,所有你掌握的档案信息,全部告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