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那天下了点小雨。整座城市都知道沈家太太秦蔚蓝要再婚了,新闻APP推送了三次,同城热搜挂了整整两天。沈今朝坐在宴会大厅里的一个角落,看着宴会里的人端着酒杯过来祝福母亲,心里好无波澜,仿佛今天的这一切都和她无关。
母亲今天很美,那种被所有人注视的美,婚纱拖尾有三米长,钻石在胸口碎成一片星子。
但沈今朝看见母亲转头时眼底有泪光。不知道是因为幸福,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没问。
宴厅外的草坪上摆了上百把白椅子,宾客从政界到商界来了大半座城的人。沈今朝站在花门下,手里攥着一束香槟玫瑰,花瓣被她掐出了指甲印。她看见那个男人了——穿深灰色的西装,个头中等,笑起来眼角的纹路很深,远远地冲她点头。她没有回应。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男孩。
比她高半个头,瘦,肩膀还没完全撑开西装的版型。头发剪得短,眉眼间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挑衅,看什么都是微微抬着下巴。他站在父亲身后两步远的位置,一脸不耐烦,领结被他扯歪了,也没人替他正。
他们隔着几排宾客对上了目光。沈今朝看见他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毫不掩饰的——那种表情她见过,在班上那些被家长逼着出席活动的男生脸上。像在说:我也不想在这里。
你不想?沈今朝把脸转开,攥着花束的手指更用力了。你以为我想?
仪式开始的时候,雨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草坪照得发亮。司仪念誓词的时候,沈今朝站在母亲身后,看见母亲的手被那个男人握着,微微发抖。那个男孩站在另一侧,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偏着头看远处的树。
"……无论顺境或逆境,富有或贫穷……"
沈今朝盯着母亲的背影。婚纱的蕾丝花边在风里轻轻飘动,说了"我愿意",声音有些哑。
现在母亲身边站了另一个男人。但沈今朝的心里一直惦记自己亲生父亲。
交换戒指的时候,沈今朝终于没忍住,眼泪落下来。她飞快地抬手擦掉,假装是风迷了眼睛。余光里,对面那个男孩好像在看她——目光碰到一起又分开,像两条不相干的船在夜河里擦过。
后来是酒宴。宾客们轮番上来敬酒,夸新人般配,夸秦蔚蓝风采依旧,夸"一家人整整齐齐"。沈今朝端着果汁杯站在母亲身侧,嘴角维持一个标准的角度——吴妈教过她,沈家的孩子在正式场合要笑,不用露齿,眼睛微微弯一下就好。
她弯了十七次眼睛。笑到脸颊发酸的时候,那个男孩端着杯可乐从她旁边经过,低声说了一句:"假惺惺。"
沈今朝猛地转头。他步子没停,后背直挺挺的,说完就走进了人群里。她捏着果汁杯,指甲盖发白。假惺惺?他凭什么说她假惺惺?明明他才是那个连领结都不愿意正、站在台上像被人拿刀架着脖子的那一个。
晚宴后半程,她躲在甜品台后面的角落里。那个男孩也在,靠在柱子边上玩手机,屏幕光映着他不耐烦的脸。
"你刚才说什么。"沈今朝走过去。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把手机翻过去。"听见了还问。"
"你凭什么说别人假惺惺。"
"那你笑一个真的给我看看。"他把手机揣进兜里,终于正眼瞧她,"整晚上你脸上就一个表情,比我家楼下那个卖保险的还职业。你妈结婚你不高兴,干嘛装高兴?"
沈今朝被他噎住了两秒,然后冷笑了一声:"你少说我。你站那儿像谁欠你八百万似的。你爸结婚你不高兴?"
"我本来就不高兴。"他坦然地抬了抬下巴,"我压根不想让我爸娶你妈。我们两个人过得好好的,非得凑什么热闹。"
这话太熟悉了。沈今朝张了张嘴,喉咙忽然发紧。她看着面前这个男孩,和他鄙夷的表情,第一次意识到——他们说的话居然是一样的。他在生气有人走进来。她也在生气有人走进来。他们是同一场婚礼上两个多出来的人。
她想再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发现没什么好说的了。于是转过身,端着那杯没喝完的果汁走开了。
身后响起一声极轻的、说不清什么意味的嗤笑。
沈今朝没回头。她穿过觥筹交错的人群,穿过满堂的喜气和灯光,走到庄园尽头的喷泉边坐下来。水声哗哗地响,她低头看自己的裙子,香槟色沾了一点草汁,在裙摆上洇出淡淡的绿。
手机响了,秦蔚蓝发来一条消息:"今朝,来切蛋糕了。"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重新把嘴角调成那个标准的弧度。
走到宴会厅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里面灯火通明,母亲和那个男人站在一起,手覆着手切蛋糕。宾客们笑着鼓掌。那个男孩站在离人群几步远的地方,双手依然插在兜里,下巴依然抬着,满脸写着我不想待在这儿。
沈今朝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掌声里,她走到母亲身边。母亲转过头来看她,眼底有忐忑的询问。沈今朝伸手,轻轻握了握母亲的手。她没笑,但也没有甩开。
对面的男孩看了她一眼。她没看他。
蛋糕切下去了,奶油均匀地分开。有人在放烟花,嘭地一声在天上炸开。沈今朝抬头看那些光,想起那罐没砸碎的硬币,想起那天晚上说"你骗人"的自己。
她把手从母亲手心里抽出来,退回到人群中。
烟花还在继续。她站在热闹的正中央,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孤单过。